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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余落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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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谁也不清楚许多余是怎么死的,但是大体上说,许多余是这么死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吃饱了饭,我们坐在学校的湖中心凉亭里闲聊。忽然许多余不知从哪走出来,走到我们的面前,指着墨绿色的湖水说,兄弟们,我可以在水里潜上四十分钟。说完他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就钻进了湖里。我们谁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以这么一个姿势来换取校长女儿――我们的女神――王桂花的欢心。如果确实是故意的话,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许多余落水后,王桂花像死了后娘一样地笑了起来。

 

补充一下,王桂花的后娘对她很不好。而我们,有什么我们?看见了王桂花,我们的女神,我们就忘了自己的存在,我们像等待被抚摩的乌龟头一样温顺老实,我们像等待被寄居的海螺壳一样和蔼可亲。我们的笑,只是因为王桂花的笑而存在。过了好久,才有人说,许多余怎么还没上来?这个说话的人,就是王桂花。我们揉揉笑僵了的脸,抹抹弯成月牙的眼,用手搭上凉棚,挡住太阳,极目远眺。到处是一片蔚蓝,许多余跳到了哪里呢?

 

于是我们朝着湖底说,够啦够啦。没有回应。

我们说,服啦服啦。还是空空荡荡。

我们只好用手搭在凉亭的栏杆上,嘴朝着湖底,用一种狗吠的姿势大声喊着,许多余你快回来,我们的女神生气啦。

 

由于猛烈的阳光反射,我们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以至于我们接下来平视湖面的时候,眼睛中央一直是一片漆黑。在缓慢的恢复过程中,我听见有人喊,看,鲨鱼!也有人喊,看,鳄鱼!我看见湖水被一个巨大的刀片装物体割破,没有复原的湖水又被喷出了好高的水柱。

 

女神在尖叫,校长也在凉亭里尖叫,校长是女神的后娘,她要盖过女神的尖叫,同时,她也在告诉我们,快回学校。我们的状况很危险。我们一齐叫着,许多余还在水里呢,许多余还没有上来。可是校长没有理睬我们,她只顾着与女神比试着尖叫,比试着往回跑,双双用力地甩着手,我们也只好跟着跑回岸上。

 

回到开头的问题,我们认为许多余的死法有三种:闭气不慎被水呛死,被鲨鱼吃掉,被鳄鱼撕掉,也可能被女水鬼包养纵欲而死,那就是第四种死法。反正他的死法这么多,让我们无法找到一种最准确的,来盖棺定论。

 

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死掉了就不再讨人厌。另一种人死掉了之后继续讨人厌。许多余显然是属于后一种的。

 

我们都在沉默,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也不在沉默中灭亡,我们只是在沉默。王桂花背对着我们,撅起了屁股,抽动着身体,拼命地哭,来哀悼我们的朋友。校长也背对着我们,也撅起了屁股,抽动着似乎已经抽不动地身体,拼命地想哭出来。她只是想跟王桂花比一比谁的屁股能撅得更高而已。

 

最后校长的丈夫一拍桌子,拍下去了那两个屁股,好啦,哭有什么用?他说,就说许多余是得了绝症死掉的,你――他指着我――你现在就去告诉他的母亲。

 

为什么要叫我去传达这件事?为什么又叫我去传达这件事?是的,这些年,我们学校每死掉一个人,通风报信的总是我。每次我告诉那些同学们的母亲,你的儿子怎么怎么死掉了,等来的回复一定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那些痛苦的吼叫往往让我夜不能寐。她们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做出那么大的反应,难道她们不知道不管多么嘹亮的喊声,对于她们儿子的死亡,都是于事无补的么?难道她们都想用叫声把我吓死,好去陪她们踽踽独行的儿子,走上一段路程?这是一个阴谋,我想,一定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阴谋。

 

关于许多余的落水问题,让我很是为难。我走在通往许多余家的小巷里,这条路我十分熟悉,走了二十多年,许多余家就在我家的那条巷子里,远远得看见许阿一在院子里晾晒着咸菜。是的,许多余的妈妈名叫许阿一,许多余一生都随母姓。每次我们真心叫他妈许阿姨时,感觉都很别扭,像是对他妈大不敬,在直呼其名。怎么说他妈也算是我们的长辈。

许阿姨老远瞅见我就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用婆娑的泪眼盯着我,用粗糙的右手抚摩着我的脸,她说儿啊,一年不见你怎么长成了这副模样,让为娘认都不敢认。我说许阿姨,我不是许多余,我是你家隔壁的马小六。

 

许阿姨擦了擦眼睛,破涕而笑,原来是马小六啊,怎么我们家许多余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先到屋里坐吧。女人的眼泪就是这样,说去就去。女人的微笑也是这样,要来就来。我费力地抬脚越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屋,坐到了许多余家的炕上。我看着这块不太大却足够肮脏的炕,想,那上面一定还留有许多许多余曾经滚动或者爬动过的痕迹。为什么可以如此真实恍如眼前的身体,最终会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地消失呢?我呢?又会怎样?

 

许阿姨端了一盘瓜子到炕上,她的微笑富含慈祥和亲切,但她的神态表现出一种欲问又止的拘谨。我想她一定很想问许多余跑到哪里去了,但是她端的瓜子我还没有吃,为了表示礼貌,她一定是想等我吃完了以后再问。但是我真得要立刻告诉她么?

 

我看着许阿姨的脖子,上面的肌肉一跳一跳,明显训练有素,这会是一个喇叭的音量。我想,我晚告诉她一会儿,她的叫声就会晚传出一会儿,我如果拖延几个小时,结果也是这样的。许多余已经死去很多天了,尸体可能都已经烂掉了,但是这个消息在许阿姨这里,反而是新鲜的。

 

有时候,时间真是如此奇妙,人间也是如此奇妙。我缓慢而无助地磕着瓜子,看着许阿姨的眼睛,那黑眼球模糊而深邃,有如许多余投入的那片湖,为了延缓湖里水柱的喷出,我不得不减慢了磕瓜子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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