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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与陈之藩(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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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與陳之藩 (完結篇)

     接下來讀的是黃山書社2009年出版的《在春風裏》,讀完後接著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的《胡適書信集》中1950-1962年間胡適寫給陳之藩的信。這本書信集中給陳之藩的信都是選自臺灣文星出版社的《在春風裏》。有意思的是在《胡適書信集》中發現了胡適寫給陳之藩的一封信,大陸版的《在春風裏》竟然沒有收。照此看來,此《在春風裏》不是彼《在春風裏》呀。1996年版的《胡適書信集》能收,為啥2009年版的《在春風裏》就不能收呢?真是越活越沒自信了!他們怕的是胡適什麼話呢?我們來看看:

     ……

    “老實說,我也不完全相信正流逆流的話,我說這四十年的共產黨的勝利只是一個小小的逆流,但我也曾說,‘這個民主自由的運動,正因為這是一個有人味的愛好和平的文明運動,時時刻刻有被暴力摧毀的危險。’

    當我答你的‘悲觀’,當我誇說,‘我們在這個時候很可以放膽推測,這個民主自由的大運動是站得住的了,將來一定勝利的了。’——那正是一九四七年的八月,我竟不知道那正是蘇俄獨霸世界的一年,那正是毛澤東(Dec1947)自誇紅軍打垮了蔣的攻勢,從此紅軍占取攻勢的一年!那一年正式東歐的許多國家一個個被蘇聯攫取去的一年(捷克尚苟延了一年)。那一年正是英國退出土耳其與希臘的一年。雖然那年三月十二日,Truman到國會,請求國會授權給他援助希、土兩國,但那一年美國的軍力只有‘一個師和三分之一師’可以作戰(Marshall四年後的報告)。

     所以我答你‘悲觀’的時候,正是蘇俄的軍力無敵世界,可獨霸世界的時候!那個時代(一九四六——一九五零)可以叫做‘The Period of One-World’,因為世界當時確只有一個最大的強國,就是蘇聯;美國早已自己解除武裝,沒有實力可說了。所以無力量可以阻止東歐各國的淪陷,也無力量可以阻止中國大陸的淪陷。

    那一年(一九四七)真是自由世界最危險的一年!而我卻正在那時候向你大吹‘這個自由民主的大運動是站得住的了’!我的文字墨蹟未乾,東歐與東亞都淪陷了(一九四七——一九四九)!怪不得你‘一直不信服正流逆流的比喻!’

    話雖如此,我觀察了這十年(一九四七——一九五八)的世界形勢,我還不悲觀,我還是樂觀的。

    樂觀的一個理由是,自由世界在很短的時期裏,居然重新武裝了起來,居然從‘一強獨霸’的世界又回到了‘兩強對立’的世界了。這一點使我恢復了不少的信心,——即對於這個自由民主的大運動保衛力量的信心。

    樂觀的又一個理由是這十年中‘反共’的趨勢一天天的加強,特別是生活在紅色恐怖統治之下的人民的反共。一九五六匈牙利革命的失敗,更使許多左傾人士和共產黨員紛紛反共。最近的例子就是今早報上登出的John Gateseditor of the Daily Worker)脫黨。(據他說,美國共產黨現在只有七千黨員,還在減。)“

    ……

     胡適那個時候說的這些話,有些是被證明得了,譬如德國柏林牆的倒塌;有些嘛就不太樂觀了,比如現在我們還要翻牆有些東西才能看到有些話才能說。

     扯遠了。回到胡適與陳之藩的交往上來。在1949年後,有一段時間,兩人的書信來往和見面交談比較頻繁。尤其是胡適寓於紐約,而陳之藩正好在美國的那幾個月中,兩人頻繁見面。

    陳之藩在大學時給胡適寫信,一個是,在當時的同齡人當中,他找不到能說話的人,再加上時局引致的內心苦悶,而胡適的平易誠懇和藹,使得他覺得和胡適有話說。那時的他,是需要傾訴的,只要有人能聽他說就夠了,並不需要特別的回應。所以他說:“給您寫信,大概也有癮,您也不必回我,因為我不吐不快。”所以他有些話也並不為了迎合胡適而刻意為之,反而是說心所想,無所顧忌。也許正是這份坦誠和年輕人的銳氣朝氣感動了胡適吧。而且陳之藩在信中所表達的一些觀點,也讓胡適感到有“知己之感”,雖然在陳之藩看來,胡適的很多觀點以及一些讓胡適引以為豪的東西,他覺得不以為然。比如他頗不欣賞胡適的白話詩,他對胡適的文學改良也頗不以為然,對胡適最得意的考據也相當淡漠,但是胡適的人格力量吸引著他。

  

    在《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裏我們讀不到胡適的回信,這是很遺憾的。不過這種遺憾在《在春風裏》可以得到補償了。我們來讀讀胡適寫給陳之藩的那些信吧,讓我們也從這些字裏行間讀一讀胡適的溫厚誠懇以及流露的絲絲無奈吧。

    一.1957.4.19。在這封信中胡適主要談了所作《丁文江的傳記》的一些經過。然後他對陳之藩這樣說:“你盼望我‘能放開筆,寫一些您的理想與失望,您的悲哀與快樂……’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在四十年前,我還妄想我可以兼做科學的歷史考據與文學的創作。但我久已不作此夢想了。”《丁文江的傳記》,陳之藩給與它的評價是很高的,他之所以喜歡這本書,他說倒不在於那些“玄學”、“科學”的章節,最愛的是書的後部分,談兩人的交往以及丁文江的死。他說,丁先生死了,“胡先生不止是失去友朋的哀痛,而是真正觸到人世的荒涼。他無以自釋,又無以自遣。我想自丁先生死後,胡先生看得起的人沒有什麼了。他變成一個熱鬧場中最寂寞的人。”曾經在胡適紐約的寓所裏,書齋中掛著一個小像,陳之藩問胡適是誰,胡適讓他猜,他說難道是丁先生嗎?胡適“以提高的笑聲,壓下自己心中的寂寞,與對朋友的癡情。”丁胡之交,讓陳之藩想到了元白之交。他在給胡適的回信中說:讀完了您與丁在君先生這段故事,我想起一首您未引用的詩來:

     殘燈無焰影幢幢,

     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

     暗風吹雨入寒窗。

     此時此刻,胡適已經離世,陳之藩再讀此信此詩,”這不過只是生離,尚非死別,已不能令人卒讀。

    我寫至此,淚已落滿稿紙,再寫不下去了。(一九六二年三月二日適之先生大殮日寫於曼城)。

    二.1957.5.2  陳之藩對胡適的新詩是頗不欣賞的,在他看來,胡適新詩中唯一可讀的就是收在徐志摩文集中的那首《瓶花詩》。他在和胡適談話時也坦白他只愛這一首,因為這首詩中有一些嫵媚。而胡適的其他的詩呢,就是作的“太隔了,詩一隔,就不是詩了。”雖然他不欣賞胡適的新詩,但是他卻覺得胡適是一個詩人,而詩人作不出詩來,他認為是中國文學界的一大損失。陳之藩說他自己特別注重詩與情感,而胡適則注重考證與理智。所以他們常常談不來,談不來還照樣談,他也照樣經常向胡適發起猛烈的攻擊。這一封信就是胡適在陳之藩的攻擊下的反駁。

    胡適說他遲遲不予回復陳之藩的信,是因為陳之藩提出的問題不太容易答復。陳之藩的原信沒有見到,估計他們探討的是人性的問題。在胡適看來,每個人的一生的訓練非常重要,“平日的訓練,一旦偶然放鬆,人的性情或早年先入的成見就無意中流露出來了。”譬如那些治自然科學的科學家們也可能會信鬼信靈魂,胡適認為那就是性情的流露,和訓練無關。但是方法是可以訓練的。胡適提到了他的治學“四字訣”,即“勤,謹,和,緩。”尤其是“和,緩”,胡適認為這兩種美德或者是良好習慣,在做學問的過程上,“情感”、“火焰”等是當受“和”與“緩”的制裁的。所以要警惕“正誼的火氣”,胡適說,“其實現代許多贊成列寧、史達林那一套的知識份子,他們最吃虧的,我想還是他們對於社會問題某一方面的一點‘正誼的火氣’罷?”所以對於陳之藩在信中說胡適的文字“連一朵火焰也看不見”,胡適認為這是很大的讚美辭,“我怕很少人能承當。我是不敢承當的。”也就是說,陳之藩說讀胡適的文字“連一朵火焰也看不見”,這是微詞,他希望在胡適的文字中能讀到感情能讀到“火焰”,而胡適呢,卻認為文字中沒有一朵“火焰”,是一種至高的追求。另外,陳之藩認為考據而辨別真偽是一種科學的而非健康的,也許陳之藩認為那也是一種冰冷冷的學問吧。胡適則認為考據也是一種大力量,也是有熱情的,是有“火焰”的情感在其中的。這樣,兩人當然說不到一塊了。所以陳之藩說,胡適寫完此信後大概有生不出來的悶氣,而他看完此信後,也有生不出來的悶氣。他認為這封信解釋了胡適之所以不能成為詩人的原因了。陳之藩認為科學與詩是一件東西,而胡適則認為考據在科學中很有致命重要的地位。陳之藩認為嚴酷的考證訓練活生生把一個性情最柔的最配做詩人的胡適給扼殺了。“這是胡先生的悲劇。至少是我以為是個悲劇。”

    三.1957.10.15  這是一封經常被引用的信,收信人陳之藩說:如果不是詩人的懷抱與聖者的胸襟,怎麼會能寫得出這樣的信來。

    我們來看看胡適的這封信。

    “之藩兄:

           謝謝你的Oct.11的信和支票。

           其實你不應該這樣急於還此四百元。我借出的錢,從來不盼望收回,因為我知道我借出的錢總是“一本萬利”,永遠有利息在人間的。

      你報告我的學校情形,我聽了非常興奮。我二十歲時初次讀《新約》,到“耶穌在山上,看見大眾前來,他大感動,說,‘收成是豐盛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我不覺掉下淚來。那時我想起《論語》裏:“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那一段話,和《馬太福音》此段的精神相似。

           你所謂“第一次嘗到教書之樂”,其實也是這樣的心理。是不是?

           ……

                                                             適之

      陳之藩說,這封信是胡適給他的最短的一封信,卻也是讓他最為感動的一封信。

“如同乍登千仞之岡,你要振衣;忽臨萬里之流,你要濯足。在這樣一位聖者的面前

我自然而然的感到自己的污濁。”

     在胡適第二次去臺北的時候,陳之藩去見他。他問陳之藩是幾時回來的?“我說,

我從哪兒回來?他說美國。我說我做夢也沒有做到那兒去。他回美以後,一張支票即寄

來了。”“他願意我用掉他的錢,而把利息放在人間,他根本不想收回,可是說是借出。”

    一個青年像一枚飄零的落葉惶恐無助地生存在一個不大有公平機會的社會,想要實

現自己的夢想和抱負有多難,可是有這樣的一個藹和的長者給予一種溫暖的關心和呵護

,怎麼不叫他感動?陳之藩說,他每次讀到胡適的這封信,並不落淚,而是想自己去洗

個澡。“我感覺自己污濁,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澄明的見解與這樣廣闊的心胸。”

    陳之藩眼裏的胡適是:“胡先生倒沒有進亦憂,退亦憂;他是進亦樂,退亦樂。看

到別人的成功,他能高興得手舞足蹈;看到旁人的失敗,他就援救不遑。日子長了,他的

心胸,山高水長已不足以形容,完全變成了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的朗朗襟

懷了。

   因此,生民塗炭的事,他看不得;蹂躪人權的事,他看不得;貧窮,他看不得;愚

昧,他看不得;病苦,他看不得。而他卻又不信流血革命,不信急功近利,不信憑空掉

下餡餅,不信地上忽現天堂。他只信一點一滴的、一尺一寸的進步與改造,這是他聲嘶

力竭的提倡科學、提倡民主的根本原因。他心裏所想的科學與民主,返城白話該是:假

使沒有諸葛亮,最好大家的事大家商量著辦;這也就是民主的最低調子。而他所謂的科

學,只是先要少出錯,然後再談立功。”

    有一次,陳之藩去胡適的紐約寓所看他,胡適正好在讀朱熹,他對陳之藩說:“之藩,

記住這幾句了不得的話:

    寧近勿遠,

    甯下勿高,

    寧淺勿深,

    寧小勿大。”

    陳之藩說,這幾句話對他的震撼力,“至今使我暈眩!使我震盪!”

    四.1958.3.26  從上封信,近一年他們兩人沒有通信和見面了。陳之藩說他和胡適的

通信有間歇性,有時候一連好幾封,甚至他飛到紐約與胡適爭辯;而有時候,一兩年也無消

息。在胡適給陳之藩的這封信中,他先是說:“這許久沒和你通信,真是我的一大損失!”

3 条评论

  1. 天哪,竟然不是完整的!字数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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