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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红衣人与狼(完整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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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人与狼

/阳阳

19841017

红衣人躺在床上,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音乐盒清脆地响了。他忽然清醒了过来,并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慌。紧接着,万分惊恐地蜷缩在床上的红衣人听见一整段的《致爱丽丝》从木头的旧音乐盒里传出来。无风的黑夜,离第一缕曙光的出现还有难熬的数个小时,台灯摆放在床头,但他甚至不敢动一动手指。地板发出“咯吱”的声音,好像有谁走过来了,红衣人睁大眼睛,似乎看见了一个黑影。房间的门没有关,黑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这样,红衣人第一次见到了狼。

19841020

红衣人相信地球上没有几个人知道孟克岛——他所生活的地方。他知道19世纪时罗马尼亚是全欧洲最偏僻荒凉的地方,也知道在许多年以前好望角是一片无人之地,可是现在,南太平洋上的这座岛屿仍是全世界的死角。岛上没有一个像样的港口,很少有船只经过这里,红衣人也从未见到过飞机——孟克岛上的数百居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与世隔绝”的含义。

今天下午,红衣人午睡过后拉开窗帘,暖洋洋的阳光预示着夏季的到来,和着微风投过窗子撒进房间,在地板上打上炫目而又迷幻的金色水影,大孟克树的叶子于阳光里印上了密集的墨色菱形。当红衣人扭过头时,忽然狼从窗子里跳了进来,扑在红衣人的肩上。“你又来了?”红衣人甩开狼的爪子,退后几步。狼总是喜怒无常,有时几秒钟前愉悦地眯上的眼睛里就会射出凶光,它咬伤过红衣人的手指,如果不是木头音乐盒突然砸了下来,它还会咬断红衣人的脖子。现在,狼望了望四周,然后向红衣人示意关上门,红衣人隐约感到将要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他照做了。

“你和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你们不是同一个物种。”狼宣布道。

“你会说话?”红衣人三天来头一次听见狼开口发言,而且一次还说了这么多。

“因为你没问我。”

“那是你不肯说。你刚刚讲什么来着?”

“不要假装没听见。”狼说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

“哪里不一样了?”

“你是狼的儿子。他们是‘人类’。”

“我爸妈都是人哪。”

“你父亲是一匹从罗马尼亚来的狼,他变成了人类,跟着一艘商船经过这里,在你出生后他想要回布加勒斯特,他爬上海岸边的峭壁,当海风短暂地停止时,他死在了那里。”

“我和你的外貌差别好像有点大。”

“你有人的外表,但里面像野兽一样疯狂。”

“你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因为你父亲写信告诉过我。”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是你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天阴了,起风时孟克树掉了几片叶子,它们落在了地板上,几乎是同一时间,狼跳出了窗子。

 

红衣人的母亲叫42570160,她是孟克岛上第四千二百五十七万零一百六十个结婚的女人,很多很多年以前,孟克人的祖先在大孟克树下定下这条规矩,每一个女性从属于一个男人之后就会失去自己的名字而拥有一个编号。红衣人听母亲说起过自己的本名“铁蜡烛”,他想象有人在蜡烛外浇上了融化的铁,待它冷却下来,便拥有了金属的光泽。

给蜡烛铸上坚固的外壳,目的是让它无法燃烧。

19841021

红衣人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五点零一分,新的一天到来了。他还是在想狼的话——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什么,只是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如同狼说的一般“疯狂”。他清晰地记得明火胳膊上的伤疤的由来。那是他七岁而明火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在红衣人家宅子的墙角种了一棵小孟克树,完工后明火拍一拍红衣人的肩膀,红衣人低下头去,视野里的物体变得模糊,他正想自己是不是因感动而流泪,思维却突然终止了。几个小时后,温顺的明火一只胳膊上多了沾着淡淡血色的绷带,他有一些晕血,过了一会儿,明火告诉红衣人他突然冲上去咬住自己的胳膊,那时明火尖叫起来,试图甩开,于是红衣人死死咬住他的大臂,尽管比他小五岁,力气却大得惊人。直到明火的父亲赶来给了红衣人的脑袋一拳,红衣人才松口,并摇摇晃晃地倒下去。红衣人此刻竭力不去想象那一秒他的眼神,因为他知道那和狼咬伤他手指时的目光一摸一样,他怕了。

有湿软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狼来了。红衣人朝狼身上靠了靠,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身边这个浑身灰色长毛、尖牙利爪、绿色眼珠的动物就是他的哥哥。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说:“我证明给你看。”

红衣人和狼从窗子翻出去,深夜里孟克树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像张牙舞爪的魔鬼。狼咬着红衣人的衬衫下摆,让他不至于在黑暗中一头撞上葡萄架。“我们要去哪里?”红衣人问。“海。”狼模糊不清地回答。

 

红衣人踉踉跄跄地走上通往悬崖的石子小道。狼小跑着在前面带路,突然狼钻到了一个岩洞里,红衣人正想开口问话,却见一个人影从他们上方经过——那似乎是42570160,红衣人的母亲。她的脚步快而碎,她看不见的脸像暮色一样美丽,她正走向大海。尽管浓雾掩住了海的容貌,波涛声仍回响于寂静之中。狼推了红衣人一把,于是红衣人用手摸索着,攀爬在山岩上以跟随42570160。在他到了某一个极点的时候,视野猛然打开——浅灰的海浪,黑色的锐利的礁石,浑浊的天空,狼的女人。

夜风很凉,42570160打着某些怪异的手势,红衣人躲在光秃秃的岩石后面,他只能看见一个难忘的背影。女人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咳了一下,向着海大声叫起来,她没有喊什么,只是一个长长的单音,就像某种神秘的召唤,红衣人不想掩住耳朵,因为这声音如此动人。

在声波的振动下,这里的风景流动起来,阴暗却凄美而起伏,浪涛忽然成了嚎哭,风低沉而曲折地啜泣,女人遮住的长发散开并凌乱在雾中。就是在这个地方,铁蜡烛被遗弃在大野上;而也正是于此地,她心爱的男人永远消失在荒凉的悲风中了。

1970913

     我头一次独自来到海边。

传说中大海受到了孟克神灵们的诅咒——为了惩罚它的野性与不羁,复仇的波浪吞没了大海的恋人,一座孤单的死者之城。据说这座城在遥远的南方,孟克人管它叫南城。于是大海对孟克岛总是从不留情的,任何一艘试图出海的船只都会被浪花撞碎拖入深渊,任何一个踏足大海的人都会失去自己的灵魂——这是大海对南城的祭祀。我还听说曾经海洋是迷人的蓝色,在白天是天蓝或群青蓝,在黑夜是深不可测的藏青蓝,现在的大海是深灰色的,只有夏日的清晨,它才因对太阳的敬畏而变成浅灰,在每个午夜时分,大海会持续数个小时都是悲伤的黑色。

但今天是多么奇怪啊——海水分明是红色的,像玫瑰一样。此时此地,一艘劈开海面的大船从水中升起并停在我的面前。船上只有一个人,他卷起裤腿跳进海里,然后朝岸边走过来。他好像绊到了,跌倒在血红中,我跑过去扶起他。那一秒,冰冷的海水刺痛了我的肌肤,我永远地归于这无垠的海洋了。

我没想到会在家里遇见他。当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前仔细地盯着一道裂缝,突然他变成了海的缩影,坚硬的水和着银子般的盐粒从他身子里溢出,汹涌地扑向我,一块顺从的石头。“你是铁蜡烛?”他问,我发觉刚才的海浪只是一个幻觉,“嗯。”我尽量从容镇定地说,“你呢?”门是开着的,如果发生任何可怕的事情,我尚且能逃出,不过水流的速度可以很快很快,并且无孔不入。“红衣人。”他脸上的表情怪异极了,没有笑容,也没有父亲平时的阴霾或者母亲的冷漠,有一种奇特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淌出来,那不是泪。我想说话,问问他怎么了,但我什么都讲不出口。那只音乐盒好像拥有了魔力,它忽然响起,流水一般的音乐敲打着我的耳膜,我踉跄了一下,似乎思考能力已经在某个神秘力量的驱使下消失,我的腿也无法支撑身体,我的嗓子被人鱼公主拿去和女巫做了交换,我向前倒去,男人站起来搂住我——他就是玫瑰红中淌着灰蓝色的忧郁大海。

身后的门咔嚓一声锁上了。

 

我用自己的名字换回了一个婴儿,海神保佑他。他出生一年后我才想好叫他什么,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他必须拥有的符号——红衣人。海神啊,请保佑他吧!

从很多年以前,我就只向海神做祈祷了,因我是一个失去孟克庇佑的背叛者。

19841021

红衣人没想到一天里可以发生这么多事。

海浪也回应似的扑了上来,越打越高,就像是魔鬼在吞食月亮,它撕咬着岛屿。

在声音停下的那一刹那,狼从岩洞里一跃而上,白色的尖牙像明晃晃的刀子,刺向一个可怜的女人,42570160没有尖叫,她很重地摔在地上,甚至都没有避让,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尤其刺耳。她的血并没有从伤口里喷射而出,就像地面上的殷红是从地底渗透出的一样。红衣人忽然想起了《孟克法典》中关于谋杀的诗歌:

“遇害的女人必定违背神旨,

她必定犯下滔天大罪,

倘若妇人无辜洁白,

为何神的愤怒与公正会一同降临到她的头上?”

或者是那一首:

“吃人的野兽哇!

从黑暗中忽然纵身扑向孱弱的婴儿,

一定是阴谋,

一定是阴谋!”

                …………

此时此刻,红衣人见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次谋杀,暗红的血从女人喉咙的窟窿里汩汩地流出,狼舔舐着地上的液体,仿佛那是甘露琼浆。孟克岛的十月末,天亮的总是尤其的早,在太阳跃起的前一分钟,狼咬住42570160的领口,把她拖往海边的悬崖,然后凭借着惊人的力量推了下去。红衣人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妈妈……死了?”他爬到小路上,看着狼一路小跑着回来,隔着几米远,他说:“我很对不起。”就像狼害怕红衣人突然冲上来咬断它的脖子,正如它刚刚做的那样。“为什么?” “因为第二个关于你的秘密,”狼说,“我们先回去,行吗?”它差不多已经放松警惕了。“你没有向我证明什么东西。”“我证明过了,赶快回去,我一定给你解释。”狼失去耐心的时候咬字就会变得很凶狠。

 

红衣人躺下来。半小时前他成了一个孤儿。他睡着了,像一个婴儿那样自在。当然他走进了自己的梦里:一个飘着黑色迷雾的大厅,天花板上刻着花哨繁杂的文字,像某种远古部落的图腾,又像欧洲某个时期诞生的高贵的花体字。脚下的地板是坚硬、光滑的石头,每一块都被打磨成了完美的正方形,它们的颜色是变换着的,多是交叉的鲜红或深邃的黑色,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棋盘,红衣人是一颗小而难以识别的棋子。浓雾深处清晰地传来呜咽声,不像是因为病痛,而是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红衣人用手撩开低垂的金星,他见到了一条红色的奔腾的河流,在这大厅里涌动着。当他跨过河水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被固定住了,两粒尖锐的铁钉将他刺穿在凝固的空气里,他发觉那并不是河,而是从面前奄奄一息的人身体里流出的血,那个人有着与红衣人相同的脸,他就是红衣人。血从他脖子上的洞里淌出,源源不断,仿佛那里藏着整片海洋,那个伤口即便是透过雾气看也依然刺目,那是和铁蜡烛一模一样的齿印。红衣人被钉住的肩膀上也滴下鲜血,它们在地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流动的红线,与血河融在了一起,流向满是星辰与海水的远方。

一瞬间,大厅的地板全都成了死亡般冰冷的黑色。

19841022

在红衣人惊惶地度过一天后,梦才真正开始。

狼一直没能赶来,红衣人也不想他过来。他看见窗外正涌上海水,像夏天的一大块铅色雨云,浓重地压过来。有时候,你会突然记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却以为那是正在发生的。比如说现在红衣人看见铁蜡烛坐在窗台上,两条又黑又细的长腿荡来荡去,她望着地板,对红衣人说:“你难过的时候,大海就会掀起巨浪,然后像雨点一样缓慢地放下海水;你爱上谁的时候,大海又会变成夕阳的颜色,海水拥成团团簇簇的玫瑰,边缘比阳光还耀眼……”红衣人用头轻轻地磕了一下墙壁,以为这样,铁蜡烛就会消失。情况的确如此,铁蜡烛的身形在模糊和隐去。那片影子在慢慢远离窗口,然后它将在远方的天上,变成了一弯白色的月亮,这是白天的月亮,它的银色掩过了太阳的金光。红衣人听见身后粗哑的叹气,像一只滴水的闹钟。

总有一天狼会说真话,但愿那就是今天。

狼来了。

过去

恶狼曾经化作城市看守死灵,它为罪人们戴上铁索,它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却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脸,因为它知道有一天有一个人会逃走,也知道这个人正在它的玻璃瓶里,他还睡着,他是一枝未开的玫瑰。在这个时候,它宁愿对着镜子,告诉自己那些它背后正在发生的事。玫瑰开了,玫瑰的青春很短,玫瑰谢了。

而它听见了,但它没回头。

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它比谁都清楚那光艳与美丽。在这一秒之前,玫瑰的茎上还留着闪耀着殷红却流出黑色湖水的花瓣,像最透明的碎玻璃,在落下的一瞬间,依旧保留着飞翔的姿势,而它却只留下一个哀悼的背影,就像它毫不在意。玫瑰头一次体会到虚无——花瓣脱落时的轻,在它的视线凝固时,变成了幻灭感。玫瑰仅仅是希望让它也能拥有同样的感受罢了。

玫瑰带着他与生俱来的颜色来到他一直居住的城市。他端详着那座高塔,原来这里叫南城。当他将头昂得更高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月亮。那么耀眼、明亮的色彩,也许那就是天空的泪水,滴在浑浊的迷雾上。他忽然觉得他还活着,这多么奇怪,一株死去的植物爱上了星辰。

他无法摆脱那些沉重的铁枷,他只得回忆着过去,直到有一天他融化了,他变成了一滴眼泪,在之后很多年,他才明白那是南城在玫瑰凋零那天淌下的泪。这粒红宝石一般的泪水离开了禁锢他的高墙,那一瞬间他的渺小的身躯不可思议地伸展开来,他包围着南城四周,成了一片迷人的海洋。这时他又见到月亮,月亮就像一支浇上铁的红色蜡烛,凝固着一整片梦境。月亮是南城的妻子,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或许他已经忘了过去抛弃他的南城。他毫不犹豫地淹没了这座城市。那时他看见月亮颤抖着、坠落了。

玫瑰那么软弱,但它也有刺。

你管这叫复仇吗?

 

大海在等待着自己的重生。他的归来将伴随着南城与月亮的复活,他为自己想好了名字,总有一天月亮会问他他是谁,那时他要让月亮忘记南城的存在,他要说:“红衣人。”

19841022

狼要复仇,红衣人要反抗。狼有尖牙利爪,红衣人只有躲避。其实战斗开始之前,狼已经输了。铁蜡烛没有去她夜夜呼唤的淹没的南城,她忘掉了一切,她变成了月光的影子,有时影子像晃动的水晶,像午夜的薄纱,像沉默的碑文,或者说她就是她亡夫的坟墓。

在狼最后一次扑向红衣人的时候,站在窗边的红衣人机敏地躲开了,狼从窗子跳了出去,在它粉身碎骨之前的那一刹那,他离月亮真近。

大海再次变成了红色,红得绝望而静谧,惊心动魄的海水急剧地退去,孟克岛消失在黑暗与虚无中,孟克树的叶子成了悬挂于高空的星星,但从今往后,却没有一个人会记起这座岛屿了,而孟克岛竟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悲伤。谁会去记住他见过的每一粒尘埃呢?人们忘掉孟克,就像他们过去轻易地忘记南城,忘记月亮一样。

就在这样可怕的空旷中,在这悲伤的寂静里,你仿佛能看见一个凝固的、无法忘却的背影。他在这毁灭里第一个苏醒,他是一株被遥远包裹着的、漂浮在透明血色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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