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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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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潜山脚下,一声狗叫被强劲的西北风吹的飘飘忽忽,游丝一样消散在耳根近旁,凛冽的空气里有冰封的草木灰味,水沟淤泥味,人畜粪便味……,寒潮的坚壁使这些味道处在艰难而又坚韧的等待中。 其中,草木灰味的等待最为随性,一日三顿饭前的炊烟缭绕中,它轻而易举的升腾发散,美好得让人忽然会热爱上什么。水沟味的等待受气温气压的双重局限,大冷天,必须是太阳正照的时候,沟底发酵出的气泡,随缓慢而来的热量用更缓慢的速度从淤泥里钻出来,只细细小小的一点又一点,那顽固又复杂的味道却有着雾霾的重量,使空气面目不清。人畜粪便味的等待是依附季节变化的,寒冷的冬天,它龟缩一团,把气味最尖锐的部分,用鸵鸟头的姿势埋在泥土里,留瑟瑟迟钝的身体在外面,只等着春阳暖照的时候,来一次抛头露面的盛大出场,春夏秋的田野纷纷迎之以缤纷的欢腾。 这是一些乡村的味道,生长在乡村的人,对这些味道的熟悉,和熟悉自己的身体躯干一样。很多时候,这些味道像是混杂进了时间里,于是,它们和时间一样变得难以捉摸把握。人能说出来的很具体的味道不过酸甜苦辣香臭,其实,味道的种类远不止这些,类似时间里千差万别的情境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某一日,忽然撞进某种似曾相识的味道里,刹那间醍醐灌顶的时空穿越中,清晰却又模糊,眼前却又天边的恍惚无力感,让人只能无奈的笑笑,轻叹多年之前、多年之后…… 我还记得这些乡村的味道,它们和曾经的村庄相携相伴,随我一起步量行走乡间的路途。数九寒天的旧历腊月,乡村早集市上越来越有了年的味道,这是有着糖果糕点腊肉熏肠瓜子花生的温暖的味道。人群穿梭来去身影里,弥漫着的热情的味道更提升了种种味道的品质,这些凡间俗世的味道一旦和人情味沾染到一起,就有了弥足珍贵的不同凡响。年是一种可以被鼻子闻到的味道,更是一种可以被心感觉到的味道。走在这样的早集市上,人对年的体会有了物的质感、念的悟感,生活是脚踏实地、细致入微的,日子怎么过?过成什么样?一年红红火火的开始,红红火火的完结,这是人在百折不挠中最撼天动地的乐天性情,亘古不渝。 岁末寒冬,我深知,村庄里有些味道正在等待季节的召唤。冻土苏醒后土地的朴香味,池塘消融后水汽的潮湿味,还有土层深深浅浅处,一直暗暗生长的各种草根的甜涩味。渐渐,惊蛰后,虫类带着和着泥土的特殊体味,通身幽暗的光泽从地洞里穿出来,大地一下子茂盛热闹了。青气扑鼻的草味、喧哗闹腾的花香味,喜悦的神情一样张在空气里。人整日泡在这些味道里,手脚是闲不住的。大好春光,憋了一冬的气力总会在田间地头留下劳作的痕迹。于是,整齐的地垄里,有了藏掖不住的被太阳晒过的耕土的味道,嫩嫩的禾苗嗅着这种味道,安心的像是躺在母亲的怀里。村庄在叠红架翠的味道里不甘寂寞,垂柳拂岸的依依发丝飘掠过河塘清亮的明眸,将一缕水粉彩的婉约直飘进记忆深处。 在夏天,乡村的味道是滚烫粘稠的。我能忆起的烈日下尘土沸扬的味道是呛人的。人在村庄田野间的尘土中归去归来,随日出日落动作成织梭模样,地里的庄稼渐次稠密厚重,声势浩大。各种味道按捺不住,先其张扬开去。豌豆花粉绒绒的味道传递着豌豆结荚的信息,瓜地里青苦涩重的叶子味道里有甜蜜瓜蛋子的潜藏,稻花香味更像抑止不住的笑声,将夏伏的乡村鼓胀满满。人走在这些味道里,身心晴朗,狗跟在人后面,眉笑颜开。鸡鸭鹅鸷带着沾染粪便的蓬松羽毛味道,活跃在草垛旁,池塘里。一些年老体衰的老人蹲在午后避阴的墙垛边,酸酸滞滞的衰老的味道,使他们与村庄的蓬勃有了些距离,他们看向田野庄户的眼神像是来自迢遥的远方,这些老人做完了自己的事情,用旁观者的姿态闲逸安然的活在时间里,默默吸吮着村庄田野的味道,一遍遍咂摸着过往的滋味。 秋声渐起,风的一次次扫荡中,乡村的味道达到成熟状态。当谷穗的香味,洪荒一样淹没乡村时,人们挥镰割禾身影成了乡间的主流行为艺术。土地熟透了的体热催熟了许多庄稼作物,它们的味道是沉稳热烈的,红薯味道在从土里剥离出来的刹那,像是“哇!”的一声惊叹。花生的味道晒在太阳下,只一会儿便勾引的味蕾神魂颠倒。玉米的味道堆在场院里,金黄的外衣下,甜甜的生生的,让人情不自禁想和围在旁边的鸡争食一把。偶尔,薄暮飘渺的田野上有干爽的焚烧味,是往昔天涯的久远感。秋天的味道总是和风一起来来去去,时强时弱。乡村被风吹的忙忙碌碌,夜晚,场地上亮起马灯赶起白天的活计。稻谷脱粒的味道,碎草屑的味道,牛拉着碾子汗湿的体味不知不觉飘进黑夜的梦里,积淀成魂魄的火引。忽一日与这些味道无意间重逢,火引被擦亮点燃,在人的神情上呈现光芒的闪耀。秋天,谷物以成熟的味道盛大谢幕。田野上泥土味依旧,风声陷入无尽的空荡。 又回到冬天,我站在大潜山脚下,追忆乡村的味道,如同追寻巨大的梦境,这梦不仅有田间耕作、尘世勤勉的烟火味,更有岁月静好、诗意栖居的温情味。我行走乡间,沐风来去,乡村的味道交织成光阴的弦子,任由四季撩拨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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