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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凉 手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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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凉,《青楼韵语》里写过,样板戏阿庆嫂唱过,上班多年,常听到点到站的老领导们说起。 然而记忆最深刻的“人走茶凉”还是来自孩提时的旁观。 妈妈是百货大楼的营业员,爸爸是派出所的小民警,自由恋爱后就婚了,间隔两年,陆续有了我们姐妹。爸妈的工作还算体面,就是有个共同的缺点,下班太迟!至今,记不起我们姐妹多年的晚饭都是怎么混过来的。 上小学时,爸爸调动到远郊派出所。离家多远我不知道,爸爸说,他倒公交转郊区线,顺利的话,一个多小时可以到单位。但是郊区班车通常没有顺利的。一次下了没膝的大雪,早上天麻麻亮,爸爸从家出发,直到中午才走到单位,还错过了午饭。这样的上班路途,爸爸是没有能力每天回家的,再遇上防汛、重大刑案,个把月见不到他,我们也习惯了。 我出麻疹了,妈妈把妹妹隔离到外婆家,早上在床边给我摆好了吃的喝的,匆匆上班去了。我高烧,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呕心时,头一歪,直接吐在床边。妈妈下班,看见一地肮脏,以及被窝里通红脸庞的我,边打扫边噙着泪对我说:“妈妈开个水果罐头给你吃吧,不过得煮下,你病了,不能吃冷的。”后来听说,妈妈抱着妹妹去找局长了,请求把爸爸调到离家近点的地方,娘仨儿实在没法过日子了。 夏去冬来,状况没有改变,妈妈即使再让妹妹坐在局长的办公桌上,估计也不会有多大效果。快过年了,爸爸妈妈商量着:是不是该给局长拜个年?爸爸觉得抹不开面子,妈妈说:“我去!怎么着都得去一趟,我拉着大的去!”妈妈托着班组长买到两瓶计划外好酒,瞅个晚上,拉着我就去了。 那个局长家好难找啊。 妈妈嘱咐我站在路边看着酒,独自走进一条巷子,好半天才出来,又扯着我,拎上酒再次走进巷子,敲开一家门,一个奶奶迎着温暖的灯光,寒暄着迎进我们:“哦,你是小杜家爱人啊,进来进来。老头子,小杜爱人来咯!”奶奶向里屋叫着,没有回音,我好奇地探了探头,看见一张躺椅摇摇晃晃,躺椅上的爷爷微闭着眼睛。妈陪笑着说:“这个这个,来给您们二老拜个年。”两人推搡了两把,奶奶说:“太客气啦,就搁在堂屋吧。”妈妈转头放下的刹那,是有些尴尬的,因为白塑料绳捆绑的两个玻璃瓶,放在一堆鎏金盒子旁,是那么的扎眼。短暂的安静后,妈妈自己叨叨着:“我就不坐了,家里,还有个小的。”话音未落,一把扯上我,冲出了那扇院门。路上,妈妈自言自语:“不来了,再不来了!”攥我的手攥得生疼。 妈妈办调动了,离开了那个人人羡慕的国营单位,新单位管得松,我们放学回家,推门就能吃上热饭。后来,新单位成为合肥第一个破产企业,妈妈,成为省城第一批下岗工人。 爸爸的派出所拿了个全国先进,说是树了个典型,后来,爸爸提拔了,那个爷爷退休了,不久之后,爸爸成为了他的后任。 过年了,爸爸妈妈商量着:是不是该给老局长拜个年。妈妈说:“我去!带着大的去,要不人家该说我们白眼狼。”这次,妈妈托了老同事买了两瓶酒,挑了贵的,有鎏金的包装。我百般不愿意陪同,拗不过还是跟着去了。敲开了那扇门,还是那个奶奶:“哟,这是老大吧,长成大姑娘了。老头子,小杜爱人来咯!”里屋悉悉索索,半天没有回音,我又探了头,爷爷坐在躺椅上,带着毛线帽,正试着站起来,鼻子下居然拖着一条鼻涕。妈妈叨叨着:“老人家不要起来了,我就不坐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妈妈转头放下了两瓶酒,屋角只有这两个鎏金的盒子。 第一次,在一个老人的脸上,不谙世事的我,清晰地看到人情与世故。 我工作了,遇上了很多如长辈般的领导,但每逢年节,我就是不想去拜见,甚至连条短信也懒得转发。多年前,扎着羊角辫子,在街头帮妈妈看酒瓶子时,冬夜的风刺骨,吹着哨音,我不敢回头看妈妈消失的巷子,好黑好黑,仿佛有无数妖魔蛰伏。我害怕极了那种孤独与无助,这种感觉叫“给领导拜年”。 在机关待了19个年头, 机关里并没有外界渲染的那样一片污浊。官僚习气有,拉帮结派有,庸俗龌龊也有,但不是主流,不是全部。 刚上班时,我的领导兼师傅是位转业干部,老转+老板凳一枚,文字功底非常扎实,就是不懂打字、复印这些新鲜玩意。一次全年工作会议前夜,由于大领导已经十几易其稿,老转师傅改晕了,我也打字打晕了,都晚上八九点钟了,眼看成稿,我鬼使神差地删除了整个文档,居然还没有备份。20多页的讲话,还有一堆会议材料要复印、装订、封袋......欲哭无泪。老转师傅说:“千万不要着急,我在隔壁办公室陪着你,来,我先给你泡杯茶,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讲一声。”在我打印、复印的过程中,他不时来帮我添茶,还一脸抱歉地说:“你看看,我还不会鼓捣这个机器,帮不上忙,你复印好了,我来分页和装订。”一直忙到后半夜,一切妥当,老转师傅坚持送我回家,直到目送我走进楼道,他才离去。 老转师傅的言传身教,让我这个工科生摸进了机关文字的门。老转师傅退休了,我感觉愧疚的是,喊了那么久的师傅,居然没请他吃过一次饭,于是邀约了老同事与他一起喝顿酒,席间,他居然悄悄地出去结了账。老转师傅说:“你比我家女儿大不了几岁,看你现在调到市里,还当了主任,我高兴啊。”离别时,他和我握了手,温暖而有力。 城市发展方向因上级思路的转变而调整,短时间内经历了两个单位的重组与变革,一变就会触动利益,一触动利益就会有人不开心,一不开心就会有人要寻开心,具体办理革新事宜的我,自然成为寻开心的对象。一度,我的孤独与无助,仿佛回到当年冬夜的巷口,看着酒瓶的小姑娘。 又是一位老领导,敲开了我的办公室:“来,小杜,我帮你写了幅字,看看。”展开宣纸: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处立得定,方见脚根。老领导走后,我锁了门,落泪了。日日相见的我们,没有握过手,但我相信,他的手定是温暖而有力的。 有人说,要接受“人走茶凉”,它是机关的客观规律,正确的职责更迭。一杯茶凉了,才有一杯新的热茶。在位时,人们是不缺热茶的;离位时,不妨自己泡杯茶。我更乐意,在一杯茶凉后,伸出手,相互握下,感受彼此手心的余温。 人终究是感情动物,需要的仅仅是温度,不需多高,体温即可。  


6 条评论

  1. 文笔老辣,贴近实际,针砭时弊!
  2. 人走并非茶都凉,不弃情怀方得始终
  3. 很有看头,感情丰富细腻,力透纸背,厚重且有些许历史的沧桑感。。。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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