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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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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谗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合肥人讲,这两个字用的地道。说的是干顿好的吃顿香的,以解口舌之欲,话糙理不糙,小时候生病了,我妈看我实在难受就会问我想吃点什么”杀谗”。 躺床上等着我妈杀谗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捉摸:杀谗杀谗,所以谗是住在身体里的暴君,心头放不下的执念。你不干掉他,它就幻化成排山倒海的谗虫,扒你的心,吃你的肝,让你五脏六腑到眼耳喉舌都有说不出的难受。怎么办?合肥人管买好吃的,就叫杀谗,顾名思义把身体里的暴君给撂地干掉!既然是“杀”,就不能留情面往死里干,“干”在合肥话里既有吃掉也有打打杀杀的意思。嘴上吃到了杀了谗,身上的小病小痛都不在话下。 可你想啊杀一个人有多难,更何况喜怒无常的暴君呢?很快谗又在身体里满血复活重新站起来了,做梦都不放过你。他从你的嗓子里爬出来,挠着你的心窝胳肢你的痒痒肉,胃烧的难受,心里的执念还没被上顿的红烧肉赶走,怎么办?再继续赶下顿吧。 我们小时候家家户户多穷啊,要啥没啥,代销店就是那样灰不杵杵的绝不是你想买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路上更没今天那么多的超市、饭店、特色小吃。穷,大家都穷,你吃着什么,别人家也都吃着什么,不觉得自己多惨。真遇上别人加餐开小灶,我和我姐抱着碗站在邻居家桌边,筷子先往嘴里嗦一下,把口水嗦掉,再伸向别人的菜碗,吧嗒一圈,吃个热乎的杀个谗。现在吃饭,别说筷子在嘴里嗦一下,就是你不用公筷直接夹菜都有人给你白眼。 刚上小学的时候看了部热播电视剧,同龄人肯定都印象深刻,后来改拍了电影:《湘西剿匪记》,留下两印象,一是里面的土匪头子钻山豹太帅,心狠手辣,我以后也得嫁给土匪;二就是土匪可以天天鸡鸭鱼肉、鲜衣怒马、良屋美宅,生活水平真的挺高,比身边一众面黄肌瘦的邻居强,土匪这职业不错。看完电视剧,晚上睡觉做梦都是土匪吃鸡侉子的模样,汁水从他们嘴巴留下来,醒了发现自己的口水沾满枕头。别人家孩子的理想都是艺术家和科学家,我跟我妈说我的愿望就是一个人吃一只鸡,我妈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再问,除了这个呢?我都一人吃一只鸡了还要什么理想啊?!土匪不是已经被消灭了么? 穷,是真穷,我爸我妈买了排骨回来,肉给我们姐妹吃,吃剩下的骨头他们再熬一份骨头汤,骨头汤还是我们姐俩喝。他们就在旁边看着我们流口水。想吃零食小吃什么办?我爸我妈自己做,他们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端坐在厨房,摊个大面饼撒上芝麻揉上白糖,用刀切了细长的卷,下油锅炸给我们,我们姐俩隔着过道坐在客厅,般着板凳隔着纱窗眼巴巴地盯着油锅里上下翻动的小炸,小炸的香味跟喉间的小舌头一起跳跃撒欢,蹿着整个楼栋都欢欣鼓舞的。 有炸爆米花的来到大院就是过节了。炸爆米花的人多威风啊各个长的跟梁朝伟似的,面色沉稳、目光凝重,米筒花跟皇家马车似的。孩子们仰慕的目光虔诚地抚摸着他。我爸当时在东门的拖拉机厂上班,每天下班的时候会给我们一只带果丹皮,我和我姐在天擦黑的时候,蹲坐在窗户前,远远的,吱吱呀呀我爸骑着自行车就过来了,他抬起头冲着二楼的我们一笑,我们俩甜到心窝窝里。想吃肉,怎么都吃不够,这时候学校赶时髦搞什么课间餐,今天一个肉包子,明天四块凤凰饼干。一女同学提出用她的肉包子馅换我两块凤凰饼干,妈呀,人生最难的抉择出现了:肉包子个头不小但肉馅略小,肉馅虽小无疑是整个肉包子的精华啊,虽然是精华但掰开包子汤汁吃不到嘴里,两块饼干不过就是两块饼干,不是肉啊,到底换还是不换?划算不划算呢?她的包子已经掰开,肉馅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喉间的小舌头又开始撒欢了,这件事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划算不划算,还是谗的慌啊。楼下是间蛋糕店,哦,从前的蛋糕店很少见,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蛋糕。做蛋糕的学徒会把裱花剩下的奶油纸卷扔掉,鬼使神差地,无法言说地,有一天当我又一次经过蛋糕店的门口稀里糊涂地捡起了被扔掉的纸卷,很甜,很醇。多年之后跟我爸追溯往事,他被我从垃圾箱里捡东西吃的行为吓坏了,估计不是亲生的就推出家门算了,有多大脸给他老人家现多大眼。我硬生生把后半段话吞进肚子,垃圾箱里是有耗子的!杀谗杀谗犹如报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人越吃越谗。 恰逢改革开放初期,我姐一写作文动辄以“党的十三中全会”为形容词,感觉超级牛逼走在时代的前沿。再后来少数人真的走在时代前沿先富起来了,渐渐地,我们看到同龄人吃着我们想吃又吃不到的东西,那种感觉是很痛苦的,噢,原来这就是穷。美菱大道上国营副食品店里营业员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态度,威严地从上往下扫视我们姐俩,眼睛眯着一条缝,把我和姐姐的脸看得通红,我们俩把头抵着玻璃柜台,嗯,那些都是只能看看但是不能吃到的美食。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 一阵,一种盒装的午餐肉罐头风靡起来,我们也吃过,全家聚精会神地围聚在罐头周边,呼吸都会更清晰舒畅,天啊,午餐肉居然这么好吃,比肉包子馅好吃一万倍。命运不公但真的降临了:我妈不给我们买午餐肉。学校组织去舒城龙河口水库春游,和我换凤凰饼干的女同学带了午餐肉,说好了带我吃,搞得我一路都心神荡漾。好不容易挨到午餐的饭点,只有我们俩分享整整一盒罐头哎!拧罐头的时候她不幸把手划破了,老师闻声而来慌里慌张带着她去打破伤风,只剩下我和罐头茕茕孑立,罐头上面还有她手指上的血滴若干。哎,不得,我命。还是谗,怎么办?我妈咬咬牙带着我去医务室开一点山楂丸,蜡纸重重包裹着中间一丸黑药丸,苦中带甜,是中药,但在我妈那能进嘴的都是零食。长大我才知道山楂健胃消食,难怪当时越吃越难受,你问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吃几丸啊!青春所有的记忆只剩下谗,这份感触是有质感和疼痛的,长身体的时候,不是我杀谗,就是谗杀我,我们纠缠着撕扯着共同长大,巴望着早点被土匪抢走天天鸡鸭鱼肉。 初中的数学老师跟我们说人一生啊,所有的东西都有定数,到了那个数,命里无时强求不得就没有了。比如你的岁数,比如你的真爱你的深情,只有那么多。用完就没有了。后来还听说男人的真爱这一辈子只有一可乐瓶,还是小瓶装的。我是有点相信这个理论的,因为长大之后,谗还在胃没有那么富裕的空间了,恨不能生四个胃, 反刍再反刍。再也没有午夜梦回穿肠搜腹的想念食物了。我是说会有动摇的瞬间,但不是铭心刻骨不是悲观的宿命持有者了。别谈什么土匪嚼着鸡鸭鱼肉还是安生找个好男人吧,我看身边一众邻居都跟着先富起来的那一群胖起来了,土匪也没有这样的好生活啊。 人确实不能反刍,健胃消食片挽救了众多吃货,我爱埋头苦干摇头摆尾的吃货。他们不仅是热爱生活的表象,也是身体强壮四肢发达大脑灵光的表示,有彪悍的体能和富足的生命力。同理于运动场上跳跃的荷尔蒙,闪耀着远古时代流传至今的原始美。去肥东吃过一场流水席,一拨人甩了筷子刚离场我们提着筷子继续上,现场一片沸腾。不是吃饭,而是比拼体能和饭量,大朴大拙又接了地气儿,把吃上升到生命力的对战。你不吃五碗饭,喝八碗汤好意思甩两个胳膊从桌上扔了筷子败下阵么? 再往后杀谗变得有些诗情画意,谗从身体里嗜油好色的暴君变成摇曳生姿的林黛玉,轻声细语地催促着我们跟着四季吃,跟着二十四节气吃,跟着书本吃,双脚指挥大脑,脚走到哪嘴巴吃到哪,田间地头都是好吃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果腹的上品。在雨后的公园挖地皮菜炒鸡蛋、在春天的墙根挖带着热鸡屎的荠菜包饺子、在隐没的河流钓鱼钓虾清蒸、在午夜的花园街摘光所有红澄澄的柿子。不求吃的饱吃的撑,而要吃出个遥看近却无的境界。活色生香当属纯生理面的刺激,我的胃变成南宋客居上饶满腹心事的辛弃疾,背着手柴着腰登高望远,眼泪在眼眶呈四十五度打圈,憋了大半天叹口气却道“天凉好个秋”。吃不下了啊!有心无力。 杀谗的,好吃的,甭管是什么只要一个就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千帆过尽的丰盛抵挡不过青粥小菜蓦然回首的意兴阑珊。吃到嘴不如心里有盼头,《湘西剿匪记》那只被土匪吃掉的烧鸡,不给你健胃消食片,你还能吃出彼时的谗味么?谗杀不掉了,你就是谗,谗就是你,谁是寄主谁是宿主是一笔糊涂官司了。人生最丰盛也是最绵延的流水席,高张之后必是无名,车马之后必是寡淡。你一生的定量就在那里,徜徉其中徜觉得慢,一旦定睛回望,弹指之间,妈呀,原来长的是磨砺,短的是人生。你的饭量就那么多,七万八千海碗吃完整个人就没有了!这时候恍然人生有味是清欢,最难得高张后的寡淡,就算你不恍然不怅然也要释然,你的胃这时已经练得似鹤形蛇舞,是战国被免职跑到魏国避难的廉颇,喝个汤跟莲蓬头一样撒了一前襟,就这样吧,健胃消食片也救不了你垂将朽木的食欲,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 最后说个主勤客雅的故事,这主人呢烧了一大桌子菜收到宾客密集表扬,最后上了一道汤,客人们异口同声拍着大腿夸赞好喝而且比菜还好,遂问汤里有什么仙丹妙药?主人答白开水三字!大家当然不信,舌尖的味蕾还在做托马斯全旋呢,这么杀馋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白开水?告诉你们吧,这汤就是前面主菜的刷锅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个人能喝出什么味儿就看各自的造化喽。 说起来也好多年了,和个男孩逛街路过益民街一家小饭店。他说这家饭店看起来很好吃,等他毕业挣钱了请我去那吃饭。现在我偶尔带着女儿去那逛街,饭店早拆了,作了几间卖旗袍的小店。 没吃到嘴的这一餐,心里总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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