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岭上黄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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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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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家义十九岁离开家,下放到一个叫做关黔的地方。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一个大他六岁的姐姐,三年前嫁到翟槔;下面紧跟着一个小弟弟,根据当时的政策,有三个孩子的家庭必须有一个孩子下放。   一、 出发的那天,家义的父亲已被强制送到五、七干校下放劳动了,母亲独自抱着弟弟去送别,站在路牙上不断朝他挥手。卡车上前途未卜、忧心忡忡的年轻人不知所措的应对分离,就在这时候,某个失控女同学的啜泣迅速传染了送别的队伍,亲人的痛哭顺着卡车攀爬上来,牵扯着年轻人的裤脚。 家义看见送别的人群中,先后挤进来几位同学,他站起身抬起胳膊用力朝他们招手,对着伙伴指了指母亲的方向,大声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接着眼眶就湿润了,他的手伸进行李掏出准备带去关黔的香烟,拆开包装,把香烟抛向人群,车上散烟和车下接烟的都有些悲壮的情绪,新有几个男同学也加入散烟的行列。 车下的人喊:早点回来啊! 车上的人说:放心吧,一定早点回来! 但他们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个未来,什么时候能回家。总之,那时候他们还小,少小离家也不懂得怎么掩饰情感,只是觉得天太热、胸口闷,还是快点赶路吧。 途经芜湖,司机把卡车停在一个简易招待所,招呼被野风吹的蓬头垢面的学生们下车洗脸。家义一手撑着车缘,蹦下卡车,踱踱发麻的双腿,一路小跑到自来水龙头下冲了冲头发和后脖颈,这样就算离开家了,他心里嘀咕着。   二、 红太阳、矮房子、窄街道是关黔留给家义的第一印象。 远远的看见卡车,当地人用一种甜腻酥软的本地话喊:晓(学)生来了!同学们在当地人粗糙的目光下下又分到若干生产大队。 关黔并没有家义想象中那样脏乱,她甚至还带着一些南方小镇特有的妩媚。镇子里的白天的时光很短,下午三、四点钟就提前进入了黄昏,太阳的颜色红润潮湿,长得不太像家乡的模样。本地人身材多数矮小,所以房屋更显矮小,街道也逼仄了许多。 家义长身体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喝稀饭长大的孩子都长得都比较相似,细长的胳膊细长的腿,微驼的背,脸像被皮匠用箍子卯足了劲,紧紧的勒出五官,几年的农民生活,让家义看起来更像地道的农民,连本地人都感叹:城里来的晓(学)生能吃苦啊!出工的时候,家义空荡荡的背心里晃悠着一把深黑色的脊梁。重复的出工、收工在同学中滋生了某种不安定的情绪,起初想家还被劳累克制着,接着是带去的香烟、几本书、一把二胡,后来想家演变成一种无药可救的灾害,就是这个时候,回城的浪潮逐渐淹过关黔。 几乎同样的时期,家义恋爱了。   三、 拿到指标的同学们一个个都离开了生产队,孤独的家义被生产队派遣到关黔镇南边一坐山上看守桃园。坐摆渡离开关黔,大约半个小时就能看见那座延绵的青山,当地人叫她做野山。 山另一面有个锰矿,家义和矿上的炊事长熟悉起来后,经常能到那边洗个热水澡,吃红烧肉什么的,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四、 孤独让人成长,也使人疯狂,家义常坐在山坡遥望关黔起伏的轮廓,耗费小半个白天。他能大致估算哪家是供销售,哪家是早点店。整个关黔只有一条街,青石板,百把米的老街东西走向整齐划一的向街道中心展开飞檐,遮着太阳光照不进来,梅雨季节到了,六七月份的老街像发了霉终日潮潮的,青石板吃透了水,涨得满满的,硌着脚生疼。 老街两边是紧紧挨着的门面店铺,家家门梁上悬挂着稻箩、扁担和蓑衣,最东边是镇医院,最西边是个广场,逢集作菜市的时候卖一种被当地人称为“草垛绕”的母鸡,价钱合理,只要七毛四一斤。还有卖肉的老板,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件黑色皮围裙,像个大肚兜遮住屁股和腿,擦围裙擦到屁股那个位置,老板常常冲动的扭着臀部像上完厕所的人擦屁股,想到这家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在黑暗中咧嘴笑了。老街北面傍山,明显高于南面,面朝北的林家裁缝店紧贴着药店,药店对面是供销社,供销社朝东是人民公社,这里面最吸引学生们的是早点店,星期天的早点店除了包子、油条,还卖馄饨。 深夜,家义常坐在黑暗的野山山坡上,一动不动,眯着眼回想和她去吃馄饨的情景。   五、 老街北面傍山,南面依水。 那条水并算不上是河,天晴的时候,河面大约只有四十米宽,是家义往返关黔和桃园的必经之路。 即便当地人也很少下河涉水,因为山上有锰矿,许多用于开发的污秽之物就直接流往这,所以水的颜色不仅谈不上美,浑浊的让人压根无从分辨她的真实样貌。河边搁着一条鸦色竹排,两头尖尖的翘着,竹排中间的缝隙沾染了许多水中的垢物,摆渡的老头懒洋洋的,竹排不站满人,他是绝对不会提着竹竿来撑船的。 老浦从部队转业回到家之后,直接到矿上作了炊事长,工作虽然辛苦,却不愁吃喝,和家义作了邻居,他们两人经常搭伴摆渡去关黔,老浦去菜市买肉和猪油,家义去生产队拿报纸和信,接着,瘦瘦高高的家义和穿着件黑雨衣的老浦一同站在竹排旁边等摆渡。   六、 念书的时家义因为身高的优势入选青少年篮球队,现在想想,打篮球真是个奢侈的爱好。头几年,家义总还有些毅力学些新的东西,乒乓球、篮球、足球都是那时候学的,可眼下,天天对着一条河,家义却丝毫没有学游泳的念头。除了每个星期去生产队拿信,家义对大部分事情都没有了兴趣。 她给他写信的,字不多,却一个一个字写进家义的心里。 她给他写信,一字一句的。他常常怀揣着信爬到山坡上,坐下来,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点燃,遥望着关黔,吸了几口,就放任香烟一明一暗自生自灭去了,太阳下山后,家义坐在黑暗中重新点燃一根香烟,桃园安静极了,四周一片死寂般的黑暗,安静的让家义产生幻听,他好像又听见一个年轻女人呜呜的哭声,猛然想起和她初次相遇在卡车上,她压低声音小声啜泣的模样。他想到人群中的母亲和弟弟,想到自己对着伙伴指了指母亲的方向,大声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眼眶就湿润了。   七、 家义找老浦,约他星期天一起去关黔。 七月是关黔的多雨季节。 野山上的水汇成汩汩的水流流进日渐拓宽的摆渡河。家义和老浦约好一大早出发,他们在抵达老街后就兵分两路。   八、 老浦上穿件黑雨衣,下身一双灰色胶鞋,焦急的站在广场左顾右盼,看见家义从东边慢腾腾的过来。家义的面色不好,有些呆呆的。 老浦迎上去问:咋了?还是没有信? 家义摇摇头:这回收到信了。 “那不就没事了吗,瞎担心个球!” 家义怔怔的道:恩,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家义的脖颈像用绳子拴在后脊梁上,僵硬挺着上身,在摆渡的人群中显得更醒目了。   九、 下雨了,温温吞吞的摆渡河被野山上的水流和一阵紧过一阵的雨水涨得满满的,水面是平时的两倍宽。 老浦发现竹排吃水很深,脚背上都是泛着乌青的浑水,摆渡的老头仍斜睨着远处,五个小姑娘轻盈的跳上竹排后,他终于披着蓑衣手持竹竿也踏上竹排。   十、 竹排沉没的那刻,家义看见老浦在空中不断扑腾的双手,他口里含着污水,有些变形的面孔让家义觉得有些可笑,他咧嘴一笑,污水就从四面涌来。沉重的雨衣紧紧拉着老浦的裤管,家义起初还听见周遭一片混乱,本能的在水中划了几下,把手伸向同样不会游泳的老浦,接着一股水拍向他们脸,眼前一片黑暗。 家义的鼻腔有些难受,肺部也吸入了许多污水,他很想咳嗽,可刚张开嘴,一股猛烈的污水朝喉眼灌进来,压迫着他的喉结,他的意志力渐渐有些松懈,脑袋柔软的朝前耷拉,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重又看到母亲抱着弟弟站在路牙上对他挥手,他朝伙伴们散烟,他对母亲大声喊:我一定早点回来!他看见她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耸着肩膀。看见她给自己写的信,那娟秀字迹在污水中渐渐模糊,家义的眼眶中流出来几滴热泪,他的身体越来越温暖,越来越轻,慢慢浮出水面,仍然不断往上飘,家义从来没有觉得能够像此刻这样惬意的睡上一觉。   尾声: 人们在下游河岸上一共找到七具尸体。 五个手挽着手的年轻女孩的尸体。 还有两具是老浦和家义的,他们也手牵着手,灰白的脸,身体有些发胀。家义的上衣口袋里还发现了一封字迹模糊的信、一张照片,那是个脸蛋圆圆的姑娘。 看见那张照片的人不无可惜的说:家义回城的指标就是让给了她。   家义的坟墓坐落在野山坡上,面朝着关黔,他一辈子再也没有走出关黔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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