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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徽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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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4日晚,安徽大剧院,再芬黄梅剧团2015演出季10场大戏22场演出的最后一场,韩再芬主演的《徽州往事》。虽然22日晚已经托徐燕的福得以看过第一场演出了,可是她又有朋友提供了最后一场演出的票,我就又欢天喜地的跟她一起再看了一遍。 比起22号晚的第一场演出,24号的现场效果不同,更流量畅快更自如。 这是一部拿过许多奖、得到过很高评价的黄梅新戏,被赞美为“新生代黄梅”,新技术的应用确实大大的加分。比如演出中演员使用的麦,绿豆大小,贴在额头,收音效果极佳,现场听得到秋月账簿在手哗哗翻页的声音;再比如流媒体舞台布景,戏剧的常规套路是每一幕戏都有一个固定的场景,如点;在《徽州往事》中,启用了多媒体手法,在场次转换时做大场景,如面,徽州水墨山水、白墙黑瓦、错落村居、翠竹苍然,以宽幅流动展示,气势雄浑,景深意远,宛若天成。 演员也很好。三位主演(韩再芬、马自俊、刘国平)自不必说,连群众演员也都很精彩,族长公清癯挺拔,更夫叔持重厚道,官差善良真实。汪府备年一场,且歌且舞,明快欢乐,赏心悦目;村头迎尸一场是群戏,也演绎的非常好。 细节藏于魔鬼,职业病,照例挑剧本的毛病。演员都是好演员,得有配得上他们的好本子。希望女神更完美、黄梅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1、编剧在无头尸这个部分,埋了太多伏笔,又没有用,导致剧情的缺陷。 戏剧当中,常常前边埋伏笔,后边抖包袱,前后呼应,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而在本剧中,几个细节埋的伏笔,完全无益于剧情的合理发展,我个人觉得是败笔甚至缺陷。 典型的一幕发生在村头迎尸一场。 村外停放一具无头尸,怀疑是汪言骅。在没有DNA检测的年代,传统中,胎记、痣、六指、伤疤等成为亲人认人的重要凭据。在戏中没有亲人换衣服、辩认尸体的情节,让族长公凭尸体衣服口袋里的家书和路引作为判断依据,作为戏剧情节,本无可厚非。 但戏中,舒香出场后用了好几句唱词,来写公公婆婆不在家(族长公问舒香:你公公婆婆呢?舒香答:公公婆婆去绩溪喝喜酒,我担心他们年纪大受不了打击,所以没有通知他们。。。。),我觉得是完全没有必要、甚至很容易引起误解的描写。 舒香嫁到汪家后,在言骅出门之后成了当家的,说明汪言骅应是家中长子(后文还有“明年小叔要娶亲”句,说明下边有弟弟、上边没哥哥);舒香15岁嫁人,正常情况下,汪言骅应该年纪相当,也就十五六岁。可推测,汪言骅的父母亲,应该约略四十岁上下。还是有行为能力的。====徽州人极讲究伦常,长子怀疑死亡,这种情况下,在不告知公公婆婆、不请公公婆婆认尸确定身体的前提下,就匆匆下葬礼(时值腊月,应该不存在尸体快速腐烂的风险),我觉得是剧本的漏洞。这几句唱词、这个情节,完全没必要这么写。就让公婆出场,万分悲痛;或者干脆写公婆都死了--如果把公婆写死,那得死在舒香嫁入汪家之前,否则,父母离世言骅不回家的情节站不住脚。 2、半枚窗花的小道具,前后无呼应。 再比如,汪府迎年一场,舒香拿出一枚窗花,半圆形,让人贴在二门里,说另一半在言骅身上,他回家必带来,待他回家拿出也贴上,就圆满了。九年之后,在罗府客厅,秋月拿出个小日记本给言骅看,说里边记录了这些年的经历,言骅打开本子,从里边取出半枚窗花。 这个情节,在徽州有其基础,是桌子。徽州男人出门去,家中摆半月桌。外人在门外一看,桌子是半月,就知道家中只有女人在,没事就少上门,等得男人回来,两个半圆桌合成大圆桌,外人看见了就知道男主人回来了。可是半枚窗花这个,真没听说过有这个传统。而且,这个小道具,在整个剧情里,只在备年一场出现过一次,后边没呼应。 可以合理推测:舒香日记本中夹着的这一枚,不可能是备年时拿出的那一枚。因为历乱之中,身上可以带银票,不可能带这个小东西。言骅多年逃亡,当年的衣服已经穿到无头尸上了,所以也不可能带着19年前舒香给他的那一枚。 若在第四场出现这个道具,加一段唱词:秋月说,言骅常念“窗前明月光,梦里想舒香”,舒香也时刻在思念着夫婿,想他的时候就剪窗花。待汪言骅与罗有光以礼节为由,彼此揖让时,秋月可以问言骅:你只想到义与礼,可曾想过情与人?分别这19年,你可知我怎样挂念你担心你放不下你,这一枚枚窗花是证明。我每天每夜思念你,可你把那一枚窗花抛到了哪里?。。。诸如此类的。是不是道具和情节更呼应,也用一个具体的小物件让观众更贴切的理解人物的情绪? 3、到底应该叫“舒香”,还是应该叫“言骅嫂”? 剧中,只有更夫送信叫门时,叫过一声“言骅嫂”,全剧的其他场合,都是叫“舒月”。这完全不符合徽州的规矩。月潭村的人,是断不会称呼我们的女主角“舒香”的。 为女儿家时的名字,只能娘家人、至亲才能知道,既然过了门,全世界都只知道你是“言骅嫂”。堂上、社交场合全是“XX嫂”,只有夫妻独处且极亲密时,才有叫女人名字的可能性。而且,据我所知,长辈人、年长者称同族已婚女性“XX嫂”,“嫂”字读近三声;年纪小的同辈人称“XX嫂”,“嫂”字读二声,升调。徽州话发音独特,难以写出文字,大概是那个意思吧。 如果你一定说剧情需要。嗯,那我不辩。 4、“秋月”到底是未婚还是已婚? 同上条所说的基本道理,按徽州的基本规矩,舒香投靠罗家,若自我介绍是“程秋月”,那意思就是“我未婚”。如果她介绍自己已婚(哪怕是个寡妇),那么罗家人称呼她就只能是“XX嫂”而不是“秋月”。当然,如果舒香在罗家帮佣时自称“XX嫂”,罗有光求婚的台词就都得换了。 5、更夫是否应该称“言骅哥”? 序幕中,更夫送信,言骅嫂称其为“更夫叔”,显见比言骅夫妇辈份长。这个情节和人物关系设置,没有问题。 到了认尸一节,更夫的台词里有“言骅哥”怎样怎样。在徽州,断不可能长辈这么称呼的。他只能说“言骅侄”或者“言骅”。 6、为什么第四场有那么多笑声? 一个成功的演出,现场 观众的反应是最好的反映,台上情节发展,台下情绪随之起伏。再芬黄梅的每一场,都看得到观众的全然接纳与投入。 《徽州往事》的第四场,汪言骅突然出现在罗家,罗有光十分意外,手足无措,说:“你你你,你没死?这这这,这可太意外了!”台下观众的反应是哄堂大笑。这是笑罗有光的尴尬,原本无可厚非,可是,却反映了剧本的问题:剧中最大的冲突将要到来,主人翁的命运如此荒诞,观众是善意的、投入的,难道此处不应该是同情、是焦急、是怕面对、是集体的叹息与焦虑吗?--肯定是哪里没写对。因为演员表演出的,是真实的、内敛的、不夸张的尴尬,还有对故友侥幸活着的喜悦也有,完全没有刻意喜剧呈现的意思。 7、“你,你到底想怎样?” 观众真是神。看戏时,我旁边是两位中年人,一直没断了跟我交流:“这戏台词这么多、唱的这么少,这是话剧,不是黄梅戏吧?” 仍是第四场。两个男人各种努力,要把问题处理掉、把日子过下去,依着礼、发乎情。言骅说:决定了,我就当没有找到舒香,你就是我的嫂子!秋月扑通一声跪倒,泪流两行:“你,就这样不要我了吗?”我身边这两位观众吓了一跳,大声脱口而出:“你,你到底想怎样?” ----仍是本子有问题。观众不能理解剧中主人公的逻辑和心理了。 戏曲观众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条件的接纳戏中人物的一切决定和说理的(参照组:看《春江月》时,我这么自诩理性的观众,也数度哭得唏哩哗啦,那是因为那个本子写的合情理)。按理说,若本子成功,台词合逻辑,在这个场景下,女主人公说:“我抗议!”台下观众应当也一样义愤填膺:“对!太没道理了!” 。。。。。。 萧乾老先生曾有言:“我是一个连一个圈都画不圆的人。可这不耽误我喜欢艺术、收集版画、评论绘画。”嗯,拿老爷子的话撑腰,放胆鸡蛋里挑挑骨头。 挑来挑去,都是剧本的问题。 演员是真的好演员,声音条件好,长的好,唱的好,功夫好,演的好;舞美好,服装好,道具也好。硬要挑表演的毛病的话,挑一处:第三幕,秋月对账、写日记,拈笔一口气一直写一直写,没见停顿。无论是从毛笔的书写规则,还是表演上的愉目,都应该是拈起笔,在砚台上轻轻一抹,写几个字,再来粘下墨、抹一下笔尖吧? 本子,真的不够好。作为一个女一号演员全场的戏,全剧没有情感描写,除了在备年那一场,年轻小媳妇的各种欢天喜地甚至娇嗔(“总账!我要总账!”“待言骅回家来,跟他喝酒划拳到天亮!”)之外,其他地方,完全没有写情感是怎么来、在哪里放,这怎么能让观众理解、共鸣呢? 还是那句话:与不世出的演员同一时代,可以亲眼看到她创造的精彩甚至奇迹,是我们的福份。 期待着下一个再芬黄梅的演出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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