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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丁的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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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豆丁躲在地窖里啃山芋,那时,他绝对想象不到,多年后收音机成了怀旧的古董,除了汽车的调频设备,人们几乎忘了收听广播这回事,尽管广播节目一直存在并花样翻新的存在着,很多时候,在自说自话。严格说来,豆丁第一次被某个异乎寻常的声音吸引过去,抬头望向那里,他看到的不是收音机,而是挂在墙角的黑匣子,里面正在播报天气情况,“据国家气象局发布的报道,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黄淮、江淮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雨雪天气……”,豆丁趴在妈妈肩膀上专注的看着听着。“广播,广播,”豆丁妈指着黑匣子重复这两个字,像指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反复对他说:母鸡、母鸡。正在牙牙学语的豆丁觉得妈妈原本好听的说话声,被黑匣子比了下去,到终于能够表达自如时,他精确的吐出那种糟糕的感觉:土! 如今,成年豆丁和同事们的言谈里,他的出身沾染着泥窝窝的浓郁气息,是在泥巴糊糊里摸滚大的。他型男外表一本正经,更添出身的传奇意味,心里却深深鄙夷少见多怪的城里长大的同事们。豆丁现在的称呼是某播,地方台第一男播的意思。傍晚一个时段,豆丁看着电视机上端端正正的自己,国标范的播报当地新闻,他的形象穿插某个会议、某个视察画面的段落之间,是承上启下、必不可少的龙套。荧屏上的表情动作,长了腿脚的慎微小人一样跑到他脸上去,拉拉嘴角、提提眼梢、拽拽眉毛,那眼睛不受影响,热情适度,盯着面前虚拟的观众,他现实中的眼神直击过去,来自荧屏上的直视成了被子弹射穿四散开来的尘雾,豆丁被兜头的讶异撞个满怀:这人是谁?! 多年前,他拖着鼻涕站在村口池塘边,清净的水面倒映着高远的天,长时间看着,忽然产生一失足跌进天空里的幻觉,永无止境的跌落跌落……,一辆牛车的经过惊醒了他,小华坐在上面龇着嘴冲他笑。豆丁转过身,朝村里跑去,不确定身后小华是不是喊了他。黑匣子的声音在家家户户墙上响起,一天三遍踩着饭点时间。冬天的傍晚,寒冷变得尖锐起来,能刺破裸露的皮肤。豆丁跑进亮灯的厨房,黑暗彻底锁住看向外面的视线。黑匣子里热情高亢的合唱,渲染着热烘烘的气氛。豆丁妈在大锅灶的蒸汽里忙碌着,饭菜香味、稻草燃香,勾来温暖的饥饿感。黑匣子转为新闻联播时间,开饭了,锅盖揭开,刺啦一声响。碗撞击地面的碎裂声从隔壁传来,豆丁一家愣了愣反应过来,小华父母又吵架了。黑匣子自成格局,在吵骂声中,严肃镇定的播报着,像意志坚定的战士。关于国家大事,豆丁最早的认识,就是黑匣子里的《新闻联播》。“《新闻联播》等于国家大事”——现在,身为主播的他在心里回味默念,嘴角浮起一丝笑。争吵声在墙上激烈的锤击着,“困兽犹斗”——豆丁想起这个才学到的词。豆丁妈收拾碗筷的时候,不无轻蔑的低声道,“日子过不好,当然得吵啦。”说给墙听的。 《天气预报》在《新闻联播》之后响起,豆丁又听到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时近年底,“西伯利亚冷空气”成了常常光顾耳朵的老朋友,在村野上频繁催生出雪花飘飞的视觉美景。黑匣子里寒潮来袭的预报声中夹杂着的沙沙杂音,来点感觉的凑兴似得。豆丁捕捉隔壁的动静,吵架声没有了,就此冻住了吧?他想象小华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黄毛丫头,黄毛丫头——村里调皮的孩子在她背后喊,豆丁喊不出,那不是他的做派,尽管不喜欢小华。现在,成年豆丁脑海里过了一遍印象深刻的女孩子,漂亮傲气的、优秀出众的、低眉顺眼的,那么三四个带着明显的个人特征,款款走着。小华不合时宜的出现了,排在不容忽视的地方,是小时候坐在牛车上龇嘴笑的样子。他再次转过身,来到阳台上,光洁的地砖倒映着周围,人影也在其中,是另一种存在,如对自己荧屏形象的总结。 稀里哗啦捻动纸张的声音、敲击话筒的砰砰声、清理喉咙的吭吭声,在村庄上空响起,黑匣子里炸出村长的高门大嗓,吓了豆丁一跳,是扒淠史杭某段河道征工的通知,每户一名壮年劳力,粮食被褥劳动工具自带,村长连续三次重复这条通知。家人嗡嗡议论着,豆丁觉得国家大事迫在眉睫,与每个人的行动紧密联系起来。三天后,阴冷的天空飘起了雪花,青壮年男人们提着被褥、扛着铁锹,拥到村口,坐上专程接送民工的卡车,去了遥远的工地,村里成了孩子们的天下。畏寒的老人穿着臃肿的棉衣,铺着棉垫的椅子上一坐大半天,手笼着烧着锯末的火篮,神情寂寂的。女人们围着锅台洗刷烧煮,被琐碎的日子栓得严严实实。豆丁听到小华喊他,在两家院墙裂缝的地方,雪光照亮一只侧着的恳切的眼,他不忍心拒绝。 豆丁看着如今装修现代的家,想着小华家的贫寒——家徒四壁,不仅仅,潮湿的牲畜粪便味冻结在寒冷的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豆丁想起小华父母因为过不好日子成天吵打,村里对她一家人的嘲笑,以及孩子们对小华的孤立,转身想离开,小华拉住了他。“我家地窖里的山芋可甜了,”眼神手势引导着进入破破烂烂的厢房,床底下扒开苇席挡着的地窖口,他和小华顺梯子钻进去,里面黑洞洞。小华擦亮火柴,火光费力挣扎几下,灭了。地窖内的情形在他眼前一闪,深窄的入口,渐宽的底部,一角堆着山芋萝卜什么的。黑暗中,发酵产生温热的泥腥味,地窖比地面上四处冒风的家暖和多了。小华朝山芋堆摸索过去。一会儿,豆丁触碰到递过来的山芋,“吃吧,”声音细细的。两人咯吱咯吱啃着山芋,很甜。豆丁觉得气闷,想回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地窖的,兜里小华塞的山芋沉甸甸的,他爬呀爬似乎回头望了一下,身后的黑暗潜伏着吞噬的力量,忽而,雪野茫茫耀花了眼。……女人的哭声,拳脚踢打声,抬出地窖的小小身体,小华乌青的脸……。豆丁后来的记忆出现了无法连接的混乱,一次次卡在爬出地窖的过程中,如池塘边跌入天空的永无止境……小华死了,闷死在地窖里。 冷不丁,豆丁有了活了很久,仍然活着的倦怠的新生感,从来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妻儿与他相伴在现代城市中,组成温暖的家。有关小时候的回忆成了另一个人的,盯着荧屏上自己的相似感觉。他确定,当初选择播音主持专业,与某种感怀有关,像纪念一个不可复制的时代、一段终生难忘的生活。刺啦刺啦——黑匣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人声……,音乐声……,西伯利亚寒流声……。牛车上呲着嘴的笑,活过来。 (2015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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