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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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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胖在《阿甘正传》片尾曲里擤了擤鼻子,讷与表达的脑瓜闪过感叹——人生啊,生活啊,时光啊——都不足以抒发内心微澜迭起的复杂观感。唉——,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憋着面目模糊、未尽然的遗憾,简直怅惘了。 互联网盛行的十几年间,二胖有无数次不花一毛钱观看各类影片的好机会,但相似其他方面,对新事物的适应,她总要慢上许多年,二胖觉得自己和阿甘一样笨笨的,不!比阿甘还要笨。直到半年前,才学会在网上自己找电影看,之前,都是去电影院,一边看一边为几十元的票价感到不值。她想起小时候,加工厂院子里的露天电影,很久以前的参杂着些许不堪的幸福感,油然如早春时节冻土层内的萌发生长,缓缓从时间的壤中破土而出。 加工厂院子,有些年兼做了露天电影院,是小镇唯一的影院。那个地方好啊——镇上人都这么说——高大的职工宿舍和厂房围成只有一个门出入的大院子,连便于翻越的围墙都没有。农事繁忙的白天,里面机声轰鸣、粉尘弥漫。二胖看到人们抬着装满谷子的麻袋进去,不一会儿又抬着脱过粒的谷米出来。厂房门外排队等候加工的人,来自小镇和小镇周边的村庄。离太远的,天光微亮就肩挑手推往镇上赶。二胖看到布满劳动痕迹的脸和身体——来自风吹日晒与体力艰辛的共同作用——木讷又坚韧。一个面色红润、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姑娘,引起了她长时间的观注——阳光灿烂的健康活力。当“大眼睛”满头满身粉尘从厂房里出来,欣喜嘀咕道:有新米吃啦!小小二胖吞咽着搭话的欲望。 夜晚,一盏大灯悬吊在加工厂锁闭的大铁门上,仅留左扇边小门供人进出。团团飞蛾挣不脱光的诱惑,围绕着数百瓦的灯泡,扑扇出落叶缤纷的视觉假象,陆续有被烫化翅膀的一头栽下来,掉在门口,被进进出出的脚,反复践踏成尘灰的一部分。许多交错的腿,许多挤成一堆的身体,许多兴奋的脸,一些扬起的胳膊手里举着票——电影票,被拦在小门外。很快,举着票的手不见了,人影稀疏下来。守在门口一个卖票、一个收票的兄弟俩,身形彪悍,端着公事公办没商量的表情——凭票入内,绝不含糊。没钱买票的孩子们挤在暗影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俩,心怀耐力十足的侥幸。有时,跨过门槛前,二胖回头看,想起蹲在餐桌旁盯着主人用餐的小猫小狗。几个进不了场又下不了决心的街道二流子,厚着脸皮赖在门口,脸上挂着无耻的笑。 二胖看电影,身边总是陪着大人,不是爸妈,是小舅小姨,一副沾了光的好心情样,沾二胖的光。否则,小年青总是看电影,会让那个年代的人产生不务正业的坏印象。十六岁之前,二胖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她胖胖的小身躯后面跟着陪护的大人,在距离银幕最舒适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呃——,长条凳太硬,她是坐在小姨或小舅的腿上。现在的二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脑中出现一个地主纨绔的形象。她想象中给自己的胖圆脸添上满面油光,烁烁的缎子歪襟长褂,裹着满是肥肉褶子的小身体——丑得不能再丑的胖丫头,似用无以复加的丑化摆平回忆时的羞耻感。当然,很久以前的那个二胖,心安理得靠在大人怀里,看完了看不太懂的《红色娘子军》、《沙家浜》、《杜十娘》……和完全没看懂却使她陷入彻底恐惧的译制片《蝙蝠》。 这些影片,奠定了二胖的最初审美。女人必如斯琴高娃、刘晓庆、张瑜那样面颊红润,眼波流转——对对,“大眼睛”完全符合这个标准;男人一律浓眉大眼,英武挺拔——但是、但是李连杰怎么解释?他明明浓眉小眼、身形一般只是身手敏捷、笑相逗人,却成了垄断80年代所有人心的偶像。那几年,小伙子们嚯嚯哈哈个个向往少林寺,大姑娘们暗慕挥起鞭儿轻轻唱的浪漫生活,人人想当牧羊女,跟中风似得。现在,二胖确信,那时《大众电影》《明星画刊》等影视杂志,在文化极度贫瘠的小镇上之所以流行,完全得益于加工厂院子露天电影的推波助澜。想起当年的泡泡袖裙装、喇叭裤、列侬式发型,二胖笑得合不拢嘴。过气的滑稽可笑的时尚,沦落在现实的时间中,成了不合群的丑角。 难解难分的影片情节与真实生活——二胖在无法解释的心理支使下,情愿混为一谈,都是曾经的岁月。加工厂院子常使她联想起电影里的一个场景。画面一样清晰晴朗的傍晚,白色带黑边的长方形幕布,被四角拖着的绳子绷紧,牢牢拴在厂房门前的大榆树之间。最先看到这幕的孩子和无所事事的闲人,争相奔告:晚上放电影啦!转眼,小镇仅有的一条街,兴奋起来,那兴奋压抑着星火燎原的气势。大人呵斥小孩的声音,严厉中透着心猿意马的虚张,孩子们更是停不下来,急吼吼跑开了。主妇们炒糊了锅,男人们故作镇定拾掇自己,老人看上去不是那么喜形于色,手中端着的茶不小心泼溅在衣襟上。看电影,在文娱荒芜的农村集镇,和年节一样。二胖长时间期待,等来了一场电影,眼巴巴盼着天快些黑。 放电影的老王兄弟几个早早吃了晚饭,锁上加工厂大门。保守谨慎的老大检查放映设备,人高马大的老二利用广播站上班的便利,将放映通知最后播放三遍。老大、老二媳妇,院子里摆放借来的长条凳,在职工宿舍门前支起了卖葵花籽、花生的小摊。打手模样的老三、老四开了大门左扇边的小门,搬来桌子堵在门口,数着饼干盒子里,他俩油印出来的粗糙的电影票。性急的男孩在门口跑来跑去,狗在身边绊手绊脚。二胖爬上朝西的窗台对外望,加工厂离她家,中间隔着早年做牛市的旷地,一口支着辘轳的水井静驻在最高点上,常引起无由的遐想。水井离不远的周围,是小镇行政、医疗、供销、邮政等——集镇人成为公家单位的集中地。有些对“公家”处理意见不满、心怀怨恨的人,趁夜色往水井里倒桶煤油、扔几只死老鼠,因此,有段时间,水井被各种莫名其妙的污染搞得没法用,夜晚不得不加个水泥井盖锁上。 暮色的眼睛慢慢闭合,二胖看到加工厂门头大灯刷得亮起来,炯炯的。她振奋了一下,兴冲冲爬下窗台。不用恳求,母亲递过来两份电影票的钱,小姨小舅抢着陪看。二胖在小姨陪看电影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如果换做小舅,这样的机会少到几乎没有,整个观影过程,小舅把她抱在怀里,防止看电影太入迷把小胖子给弄丢了。二胖至今记得露天电影院,热烘烘的人体味道,与放映机射出来的光柱一起,一个发散着,一个聚焦着。贪玩的小姨把她丢在长条凳上,溜进职工宿舍其中一间——老王妹妹们的房间,与一帮女孩们拉呱着。失去怀抱的陪伴,二胖顿时没了看电影的兴趣,她滑下凳子,在人群中走了起来。看到许多专注的脸,也看到无法想象的后背。光线阴暗与身形矮小提供了便利,很多人根本没注意到她。 二胖在夜晚观影的人群里走着,森林——人的森林。整个加工厂院子,人挨人,人挤人,最后面几排以及旁边的被前面的挡住,站到凳子上。所有人汇聚成浪潮的峰头,在接近银幕的前端平缓下来。电影结束前十分钟,老王弟弟们网开一面,放进来暗影里的孩子,挤入幕布后面的人堆,津津有味看着反过来的影像,正对着的前方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二胖扶着榆树看着两边观众,好像两块向日葵地。在这地里,她琢磨着五官各异的脸,琢磨着一些时新的衣裳,琢磨着细微的动作表情。有一次,她又看到了“大眼睛”,身后贴着一个男人上下其手,“大眼睛”涨红着脸似躲非躲。二胖忽然觉得很羞耻,就此掐灭和“大眼睛”说话的念头。还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小年青小心翼翼从旁边人口袋里掏出一把钱,迅速揣进兜里,小年青扭头瞥到惊恐的眼,二胖转身快速走开。丑陋肮脏的感觉让她害怕不安。 多数时候,二胖看到母亲怀里熟睡的婴儿,看到小辈耐心陪伴下安详的老人,看到沉浸在电影中喜怒哀乐着的面孔,这些是她喜欢的。电影散场,人们梦里醒来的表情,走出敞开的大铁门,四散回家,像呼噜一下跑光的热气。冷清下来的加工厂院子,门头大灯斜照出参差重叠的凌乱狼藉,废墟的遗世孤立。老王兄弟媳妇们收拾设备,清扫现场。二胖看到小姨向她跑来,也看到人走灯熄后——院子上方繁星点点的天。 加工厂院子做露天电影院的那些年,小镇人看了许多好看的电影,加工厂宿舍的住户更是享受免费观看的福利。后来,农村私人加工作坊遍地开花,加工厂生意惨淡,不得不关张大吉。再后来,电视机普及进街头巷尾的家家户户,人们纷纷告别露天电影,小镇的电影年代结束了。90年代南下北上的民工潮中,老王兄弟们留下广播站里上班的老二守在镇上,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留下的这个,几年后陷入一桩纠缠不清的绯闻里丢了公职,也离开了小镇……。唉——人生如戏啊!二胖叹着气。脑子一闪念,搜来美国老电影《蝙蝠》,看着片名旁的标签:惊悚悬疑,二胖犹豫了再犹豫,终究没有战胜自小时候延续至今的恐惧。她看看手机,正是午饭时间。(2015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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