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岭上黄垱
周强用这10篇文章回顾我们的2015年
杜莉烟雨塘西 浅浅入梦
周祥新苏州河边
首页 » 拾遗 »  » 乡戏

乡戏

去评论
眉清目秀的新媳妇欠着身子,坐在里间床边,手里捧着小小鱼缸,乡下最普通的草鱼,形单影只甩着尾巴,局限在小小水里游不开。新媳妇抬起头,一直盯着鱼缸的眼睛笑微微,像皎洁的月牙,眼神示意——鱼。身边一圈好奇的孩子,早看到了呆头呆脑的鱼,不过瞟了一眼,目光重又聚在新媳妇身上。她的洁净柔和让人着迷,这个据说外地来的女人,和本地人不一样呢,到底哪里不一样,孩子们又搞不明白。他们看着新媳妇,看着娶了新媳妇的食堂二倌,这二倌相较以前居然有了大变化,不修边幅到穿戴齐整的改头换面,斯文扭捏如误食了酒糟的牛。孩子们哗啦一下笑开了,一群猴似得从公社老食堂宿舍里窜出来,寒冬腊月的艳阳天下,欢快生动起来。 大红花棉袄在窗后晃了晃,新媳妇偷看外面的孩子,虽都是小不点们,但被这样一圈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半天,还是挺紧张的。她吁了口气,鱼是感觉到小水面上气流的变化了吧?起劲扭动身子试图游起来。新媳妇看着鱼,二倌在身后看着她,神情幸福陶醉。大馆在热气腾腾的灶后添着柴火,若有所思。农闲时节,流转各处乡里的外地戏班子又来到镇上,和往年一样在老食堂里搭伙。大馆添完柴火从灶后走出来,六十多岁单身一辈子的老头,身形佝偻,冲门外唤了一声。只见二倌急匆匆走进灶房,取下挂在墙上,色泽混沌不清的围裙,三把两手围在身上。于是,每天照例的分工开始了,大馆添火,二倌炒菜,小铁锹样的锅铲在大锅里翻搅着,刺啦刺啦响。新媳妇趴在灶房门口朝里望,菜香扑鼻的热气里,二倌敦实粗壮的背影有招有式。 “新媳妇,新媳妇……”,背后,孩子们调皮的喊。新媳妇仍在门边,被渐午阳光揉进灶房地面的影子动了动。二倌突然闪电般踏过影子走到门外,新媳妇避让不及,被他手里的锅铲蹭到了,一根晶莹透亮的粉丝悬在棉袄下摆上悠颤颤。二倌在身后挥舞拳头吼着嗓子,新媳妇回头看,“小猴们”一哄而散跑了。共着一个院子的机械厂宿舍,几个花色的身影聚在一间门口,新媳妇知道都在看她,转身走回房里。向阳窗边的鱼寂寞吞吐着看不见的话语。新媳妇坐下,和鱼面对面。这是来小镇的第四天,二倌问:想家不?她低声答道:鱼。于是,二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条鱼。她看见梦里连绵的滟滟波光,眼睛灼痛了似得眨了眨。“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叮叮当当的饭缸声中,一曲小调随脚步声近了,是戏班的男男女女打饭来了。新媳妇起身贴窗对外望,这熟悉的家乡小调,竟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听到,她恨不能立即看见唱着的人。 嘻嘻哈哈打闹声从隔壁灶房传来,好听的小调停止了。“排队,排队”大馆不紧不慢的声音,又是推推搡搡的打闹声。陆续有端着饭缸边吃边走的身影从窗外走过,新媳妇躲在窗后,不想被一双眼睛无意瞟到,这双眼定睛看了看,确认窗后的人,走远了。新媳妇窘红了脸,鱼在水里不动声色的笑话她。午后,日光在窗台上悄悄移动着,窗框的影子歪歪斜斜跟着走,鱼影浮在窗框中,如孤单的天外来客。神思幽远的天底下树影繁密、田野无垠。波光滟滟的水面浮现出来,新媳妇看见枯折的草茎,支楞在瘦下来的水边,小小木船搁浅了,一只水鸟缩着脖子立在船头。一阵欢欣的小调,从机械厂宿舍那边飞出来,“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是男女声对唱的排练。透过窗,一群乡里人聚在戏班子临时住宿的地方看热闹。新媳妇也想去看看,二倌坐在门口择菜,会意她心神不定的渴求,说道:去吧。 新媳妇犹豫的走出家门,拖着斜长怯怯的影子。走近重叠着许多后背的门,清脆甜美的乡音扑面而来,锣鼓唢呐敲打吹奏拥着那曲调唱词,催开水边野花烂漫的家园情景。新媳妇推开后背走进去,忘了举止的突兀。围在最里面的一男一女,舞着唱着,眉眼手势起承转合。男人沉浸曲意的神情望过来,新媳妇看到窗外窥见的眼,她招呼般的接应这眼波,未及触上,这眼波又随曲调流到别处。看着华丽丽唱着的一对人儿,记忆的枝蔓伸展开来——母亲在临水的村庄里织着网,父亲的小木船停在岸边,姊妹们嬉笑玩闹,水鸭子一样扑腾着。新媳妇的想象久久停留在美好的画面里,没有意识到曲声早已停歇,痴痴的样子成了众人围观的焦点。她忽然反应过来,红了脸,急急替自己解围——这曲我也会唱的——软软好听的声音。 人群一动不动围着她,华丽丽的一对人看着她,新媳妇紧张的清了清嗓子,真的唱起来。起初,声音细弱仓皇、跌跌撞撞,渐渐唱开了,是家乡土语,悦耳动听缭绕开去,众人打起了拍子。“丢下一粒,发了一颗芽……”,新媳妇微微半蹲做着撒籽的姿势,满是田园劳动的欣趣。一抬头,二倌讶异的眼光从外围射过来,歌舞骤停,新媳妇拨开人群走出去,后面跟着二倌,闷声不响。新媳妇在窗边坐下来,二倌立在旁边,半响说了句:爱唱在家里唱。隔壁灶房,大倌的唤声传来,二倌急忙忙应答着去了。新媳妇看到夕阳晚照的余晖洒在树梢上,微微闪着金光,树影的蓝烟色越发沉郁了。鱼在淡下来的日影中,摇曳着透明的尾巴。隔壁,刺啦刺啦的炒菜声传来,饭菜香味里隐现出现母亲锅灶边忙碌的身影,新媳妇使劲眨眨眼,抹去想象的图景,鱼不置可否瞪着她。 与二倌的婚事是父母辈定下的,一场水灾促成了这门遥远的姻缘,有关恩与报恩的情结。新媳妇的记忆里没有与父母逃难此地的印象,那时她太小了。十九年后当被亲人们领着嫁过来时,她懵懵懂懂,婚姻是一趟别离娘家的远行吧?戏班的男男女女打饭来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从窗前经过,一双留意的眼睛透过窗看进来,新媳妇闪到阴影处。“排队,排队”仍是大倌不紧不慢的声音。正猜想隔壁的情景,二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送过来,丢下一句:忙呢,你趁热先吃。转身又去了灶房。新媳妇小声对鱼说:这人真不坏。虽然婚前并未谋面,可从父母那儿听来的都是好话。好福气知足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此这番举一反三,劝慰自己似的,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饭缸上。挖一勺饭塞进嘴里,木木品着其中的滋味。往后,新媳妇终于明白,这种新嫁的愁,无论怎么折腾,只能被时间与生活的琐碎治愈。天幕暗淡下来,闪烁起最早亮相的星星,冬夜料峭凝结了苍苍树影。新媳妇的心,空空的。 二倌终于忙完走进屋,手里捏着张戏票递过来:“明天下午,公社大礼堂的戏。”新媳妇接过票,无意中瞥见鱼缸在昏暗灯光下,成了一块凝着鱼的琥珀,来历久远的不一般,她拉上印花窗帘,留鱼在窗台上独自看月光。水光滟滟无边无际,笑声漫过来,往未明的方向走,母亲在身后,她却回不了头——去吧,去自己的家,好好过日子,娘家从此是年节人情往来的去处了——是母亲叮嘱的声音,她泪流满面哭着走……,远远,父亲的船慢慢看不见。新媳妇在梦里哭醒了,冬夜的微光笼罩着小屋,是等待黎明唤醒的另一层梦境。鱼的影子模模糊糊印在窗帘上,暗夜寂悄,藏着随时隐匿不见的动机。它会去哪里?新媳妇想……鱼鳞银白的闪光耀花了眼,父亲的船满载而归……。身边,二倌的鼾声有节奏的起伏着,她盯着看——这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清晨,新媳妇在吊嗓子的高低长短调中醒了,二倌的被筒是空的。老食堂前面,井台上辘轳吱呀吱呀响。新媳妇拉开窗帘看,孤单了一夜的鱼和她一起看,二倌正在井边担水。院子里,戏班子人的操练让她好奇。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高音区徘徊,如费力的爬坡,爬着爬着忽又跌落下去,从最低处重新爬起。新媳妇的心被那音调拎起拽下,在顶端,被抛到高远处,她伸长脖子张望。鱼的眼里,朝阳升起,晨光跟随晨起的生活内容被新鲜清晰的封存。隔壁灶房燃着柴火味,大馆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担完水的二倌在锅灶边搅动大勺子,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蒸汽柔软的舌头般从灶房门头伸出来,舔在屋檐上。新媳妇对着镜子梳洗打扮,哼起家乡小调。二倌带回来的票压在鱼缸底下,下午,公社礼堂有戏呢。 一晃,新媳妇走出家门,锣鼓唢呐的声音引着她走出老食堂宿舍,穿街过巷走进公社礼堂。这是自到来那天,在镇上走的最远的距离。一些眼睛看着她,都是新奇的东西。她来早了,戏台后面,化妆成小生的脸递过一把椅子,浓妆盖不住熟悉的眼。到大幕拉开,戏正式开始,新媳妇好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不觉然,身边坐满了观戏的人。美丽的丫鬟踩着欢快的乐曲出场了,整个礼堂亮堂起来。各种人物渐次出场,咿咿呀呀、曲曲折折的心思与悲欢。听着戏腔唱词,新媳妇的眼湿了,欢喜愁苦、美丑善恶掺和在一起,尽是无以言喻的无奈辛酸。戏班子在老食堂搭了半个月伙,乡戏在小镇上唱了半个月。近年底的一天,二倌发现新媳妇不见了。大院里,戏班子没有带走的红红绿绿的碎纸头,掩在腊月寒天的新雪下,如一段活生生被遗弃的故事,鱼在窗台上什么都看见了吧?大倌在白茫茫雪地上,甩下一句:女人靠不住!


2 条评论

  1. 旧年历画的感觉。。有一点诡异的感觉在里面。。我个人喜欢这种乡野间的故事。。

发表评论

点击更换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