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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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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夏交接的时候,陆萍和全班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位于长丰附近的夏塘中学,在这里,陆萍他们将在接受为期两个星期的“劳动”。

 和今时今日相比,那是一个奇特的年代。

 

陆萍从家里带了两个星期的粮票和伙食费,交给社员,这是完全无偿的“劳动”,虽然最终分配到陆萍手中的工作只是除草。

 

很多人回忆起这之后的事,都承认这一切的发生原来是伴有征兆的。

可惜,陆萍不懂那些征兆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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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私下有人戏称陆萍为“豆腐西施”,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模样标志。

 

她家是靠卖豆腐为生的,紧靠着菜市,而今天,这座早已拆毁的菜市场旁起了许多楼盘,物是人非。

 

陆萍是家里的二女儿,头上还有个哥哥的,她母亲早就过世了,说是在乡下晒太阳的时候被一座坍下来的腐墙砸伤了腰,没过几个月丢下一双儿女撒手去了。母亲死后,他们兄妹俩随着父亲投靠城里的娘家亲戚,勉强安顿下来。

 

和陆萍要好的同学很少,几乎所有的分空余时间,她都是在作坊里渡过的。陆萍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女孩,那些城里的女学生,模样标志、个头也娇小、声音也清脆,像瓷娃娃般可爱,陆萍看了心中好喜欢。初中部的男孩通常都在懵懂的阶段,鲜有个头高的男生,唯有长手长脚的陆萍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

 

和那时候大部分的女孩一样,陆萍经常扎两只麻花辫,由于没有好好梳理和缺乏营养,她的头发枯黄稀疏,发根都分了叉。两只松散的麻花辫并没有使她的脸型变窄一些,反而使前额看起来更宽扁,几乎是邋遢。和不恰当的发型配套的是她的衣服,永远比身形要小一号,藏住了上面的手露出了下面的脚。可见豆腐西施不过是旁人消遣的一个玩笑罢了。

 

二、

兄妹俩都继承了父亲的体型,身材魁梧,体格健硕。

陆萍的面堂则终日泛着红紫,嘴唇很薄,阔向左右两边的面颊,两只眼分的很开,面相有些凛然。说起话来噼里啪啦,语调粗糙且生硬,像木柴蓬蓬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同样的特点放在哥哥身上没什么不好,还添了几分男子气概,但在陆萍这里就有些强差人意了。

 

陆萍的成绩谈不上好,也不算特别差,她的心思多半没放在学习上面。

 

家里的活计还做不完呢,为什么要参加劳动呢?陆萍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春天栽秧、秋天除草,一年四季都不能闲着,靠这个就能锻炼坚定的意志了?

 

三、

那是明朗的一天。

 

陆萍背着那只带着豆腐皮味的被褥和同学们往长丰赶路,马不停蹄。

 

路,是我们经常看见的那种细长路面,不怎么显眼,却显得很干净。偶尔有牛车经过,沉默的越过这群孩子。路两旁种满了桦树,满怀树叶在太阳中左右摇摆,于是两排桦树如同系满了小镜子般招摇。这条奔放的、热切的马路,看起来是多么漫长的旅途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永远不得知他最终通往什么地方。

 

他们抵达长丰的时候,斜阳已偏西,陆萍望着一簇白鸟掠过桦树,展翅飞走,在夕阳里留下一串耐人寻味的影子。

 

四、 什么都是新鲜的。

陆萍和几个女同学被分配到一个生产小组,她们的督导老师是也是张新鲜面孔,一位刚进学校教物理的沈老师。

沈老师不是本地人,对同学们更谈不上了解,为了加强管理,在点名结束后,沈老师唤住陆萍大致询问了这群学生的情况。在沈老师看来,陆萍的年龄最大,身板也较其他孩子开朗许多像个成年人,在劳动中照顾其他同学是有余的。

他们挨着一排平房的阴影坐在土坯路面一边休息一边谈话,太阳晒得每张脸孔都往外冒油,这短暂的休息是人心所向的,在陆萍看来,这次简洁的谈话并不止这么简单。他们这一群挨着屋檐的影坐下来,陆萍发现太阳追着自己的脚丫舔,热乎乎的,眼前是一捧捧拢的高高的稻谷,黄灿灿的和太阳连成一片。沈老师领着她们在社员家吃“公派饭”,也许是辛勤工作的缘故,虽然桌上每道菜都不算精致却异常爽口,一顿饭下来,连自家腌的咸豆角都被掏空了碗,乐得社员合不拢嘴,因为城里学生的肯定纷纷对自己的烹饪手艺满怀信心起来。那阵子,陆萍每天都很开心,瞅着沈老师她也乐得合不拢嘴。

 

五、 直到学生们离开长丰的前一天,才有人发现腌菜缸子里面居然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 每家每户的腌菜缸都无例外。

这个令人惊恐的消息严重挫败了孩子们的意志力,最后一顿离别晚餐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孩子们各怀心思,食欲不振。陆萍的胃口也受到了影响,她想自己的心思从此恐怕再不会放在念书上了。

回合肥的路上,那条来时的马路被阳光晒得松松软软,沈老师因为实在和谁都不太熟悉的缘故,懒洋洋的跟在陆萍他们后面,陆萍低头望着脚下两只雀跃的影子,甚至不再为自己的个头自卑了,因为那样才和沈老师的影子比肩同步,象剪影画上面的两只阿公和阿婆,想到这,陆萍被自己惊人的想法吓了一跳,黑脸蛋也在沉默中泛出两团铁锈红。

她只是不能停止胡思乱想,在回程的路上,她陆续被千奇百怪的其他念头骇的精疲力竭,却又无力驱赶那些徘徊脑海内的想法,她确实被自己骇住了,浑身乏力,恹恹懒懒的,没什么精神,不想,这又惹来了沈老师的一番询问。

 

六、 从长丰回来后,陆萍陷入了一场激烈的战争。 确切的说,是一个人的战争。

她和自己拉开了战势,一个怯懦的她鼓足所有的勇气去击败另一个雀跃的她。

在她忙于迎战时并不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有了些细枝末节的变化,说不好具体是什么五官变化,就是样貌似乎妥帖规整了,眼神收紧后竟有了神采。她知道这是荒谬的想法, 可她没有办法抵挡那个跃跃欲试的想法,面对这个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她只能软弱的缴械。

她时常是焦虑的,紧咬牙关,双目圆睁,酱紫色的脸扳着渗不进一滴水,木楞楞的直望着黑板;她也在偷笑呢,当她回想起那的两只比肩同步影子跳跃的越过膝盖。有件事是不容怀疑的,陆萍决定认真听讲,至少是面对沈老师的时候。

 

七、 好运气几乎是同时降临到陆萍的哥哥身上。

市体委一个教练在菜市买豆腐,看中了陆萍的哥哥。他透露身份后,挑剔的用食指在陆萍哥哥的身上按几下,当场询问他是否有兴趣骑自行车或者摩托车。就这样,陆萍哥哥在一派欢天喜地中,顺利的招考到市体委。

心力憔悴的陆萍开始相信好运在朝自家招手,她正在慢慢的恢复,一种不明确的使命感在貌不惊人的姑娘身上点燃了,她带着糊涂的梦想展望未来,就是这个时候,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八、 沈老师呆呆望着窗外陆萍若无其事的背影,他不知道这个貌似平静的姑娘心中正如擂鼓一般不平静。沈老师垂下目光望着桌上那叠豆腐皮,陆萍跑进办公室扔下这叠豆腐皮之后,只是用很快的速度说了一句话,那句原话沈老师不记得了,大意是:这叠豆腐皮是她父亲特地留给沈老师的,那姑娘的背影很快被孩子们的喧闹掩盖住,仅此而已。

如果沈老师到陆萍家做客就会知道,豆腐的精粹都在凝结这层薄薄的豆腐皮上,而平时这豆腐皮当仍不让是陆萍父女的餐粮。他的确觉得收下这叠豆腐皮有些不妥。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沈老师最终仍然收下了那叠豆腐皮。

 

九、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也许他无知无觉,对我们却举重若轻。他不一定是和我相亲相爱的人,我们的命运却因为这个人极其偶然的一件事、一句话、一个想法、一个动作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象风卷走树叶,河水带走尘埃,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着我们,胁迫我们随波逐流。

有时候,这个人会和我们终生相伴,更多的时候,这个人很快默默的离开,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他并不知道自己曾在你的生命中推波助澜或落井下石,就好像你永不会知道,你曾经在别人的生命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样。

 

十、 沈老师在黑板上写完作业,转过身面对学生,缓缓巡视一番课堂。 愕然发现陆萍正手捧着物理书,透过书本旁,朝自己投以热烈的目光,沈老师被陆萍灼热的目光追随,“腾”的烧红了脸。 陆萍却错误的领会,觉得沈老师领悟了那心有灵犀的一瞥。

在中学教书并不是他的最终理想,沈老师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正在念书,家里暂时离不开他,他是个有打算的人。如果陆萍能够钻到他的心里,就知道那个打算里面根本没有陆萍这两个字。想起陆萍和那叠豆腐皮,沈老师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可是让他又无法面对陆萍日益增长的激情,是时候让这件荒唐的事情结束了,他暗地里下了决心。

 

十一、 陆萍破天荒地邀请了几个同学去家里玩,并亲自演示做豆腐的过程。虽然表面上她什么都没说,却欢喜同学们的谈话中提到沈老师。她比这群孩子要大好几岁,心思自然放得更长远,她耳中听到的关于沈老师不置可否的评价、无关痛痒的传闻,在她入睡前都会重新掏出来揣摩一番。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忍不住了,决定给沈老师写一封求爱信。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再也不能遏止,欲望像个熟门熟路的魔鬼,龇牙咧嘴的在她的心间徘徊。

改变陆萍一生命运的张老师,在这个坎节上出面了。

 

十二、 沈老师把陆萍那张字条推给张老师,并一再恳求她,不要责罚这个女学生。作为一个未婚的年轻男老师,沈老师说自己很难找到合适的办法帮陆萍走出困境,在这一点上,他是完全信任张老师的。

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张老师傲慢的举着这张字条走进课堂。她绷直了身体,严肃的环绕教室,在课桌上摊开那封字条,开始一字一句的大声朗读起来。

张老师正值中年,个头矮小,衣着异常朴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齐的从前往后拢上来,在头顶卡了一只黑发卡。其实,不是只发型,她是个对自己和学生,乃至身边一切都严格要求的老师,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女学生。张老师班里的女学生都和她一样是极朴素且沉稳的,陆萍更不能例外。

她的语调清晰,朗读中夹杂着自己的评论,其中一些评论引起来同学们的笑声。陆萍没觉得那是一张喉咙,那是一枚锋利的刀片,硬生生扒了自己的皮。台上的声音还没结束,陆萍窘的不知所措,又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封信到底还是我写的?张老师放下字条,微笑的环顾课堂,嘴角眉梢露出笑意。 身边的笑声都不太真实,陆萍失了心肺,恍恍惚惚。她简直不敢看张老师的笑脸,那是用绷子箍紧人皮绘出来的一张鬼脸。

张老师接下来的批评和教育,陆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双眼滞涩,鼻尖凉凉的,后来一抹脸蛋,上面早是泪水纵横。

 

十三、 陆萍成为那个时期学校内茶余饭后的谈资,她觉得自己白白成了别人的边角料。渐渐的,就不爱说话了,最后,也不再与人开口说话了

毕业的那天,班上拍毕业照。

陆萍局促不安的坐在第一排,扯扯衣袖挪挪脚,向两边延伸的阔嘴没挤出一丝笑容。和她同样严肃的,是站在第二排的张老师,第二排靠中间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就是沈老师了。

没有人知道随后的几年,陆萍做过什么,去了什么地方。

陆萍做了一辈子老姑娘是真,她一直没结婚。

四十多岁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吞药自杀了,下午还好端端的,第二天人就不行了,吞了药,还吞下了一把当时最流行的折叠剪刀,剪刀还是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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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张老师和沈老师从不知道陆萍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沈老师后来也不做老师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逢同学聚会必谈及陆萍和1965年的那场“劳动改造”,引来不胜唏嘘,

承认这一切的发生原来是伴有征兆的。



7 条评论

  1. 陆某人一边读着第一段一边感叹,这是专业作家的开头!待读完,我觉得他说的不准确,这全篇都是专业作家的!
  2. 看上面不露声色的样了,就知道最后面,肯定风起云涌,惊涛骇浪。。。果然如此。
  3. 第9小标题,第二段,深深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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