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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我们叫她二云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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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丰富想象力,部分源自生活所在地的偏远贫乏。写下这句话,眼前不由浮现出遥远的西北乡。这么多年来,五味杂陈的怀想中,它更多成了基于现实又超越现实的想象力合成。莫言说到他的高密东北乡:“这是地球上最美丽最丑陋,最超脱最世俗,最圣洁最龌龊,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是的,这是让人爱恨交织、欲罢不能的地方。有关这个地方——西北乡的记忆,最美的部分与一个我们叫她二云的姑娘有关。 二云才来西北乡任广播员,是在美丽的春天,也有可能是美丽的秋天,总之,那个记不清是春天还是秋天的节气,因为她的出现,美得让人频频在后来的回忆里流连忘返。 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袭乌油油披肩发的曼妙背影,素色手织毛衣配碎花长裙。那时候,春秋天穿裙子是非常不多见的,于是,这第一印象很自然与眼睛一亮的时尚搭上了。一双小坡跟黑皮鞋,随不紧不慢的脚步灵巧有力的迈动着,小鹿似得让人喜欢,这美丽的青春的时尚的二云正走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短短百米,让她走出美不胜收的新气象。 一时之间,整个老街都知道,乡政府新来了个漂亮的大姑娘。这大姑娘白天爱说爱笑晚上胆小怕黑,这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我们渐渐与她混熟,几个机关院子里的小姑娘每晚轮流陪她,以解她一个人睡不踏实的苦恼,她有关黑暗的让人浑身发毛的联想,总会在孤身的夜里忽然滋生壮大亮出青面獠牙,甚至夜风吹过窗帘引起的摆动,都会让她瑟瑟发抖、紧张不安。 可能,二云和我一样,打小鬼故事听多了。我陪她的时候不多,那屈指可数的几个晚上,熄灯就寝前,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有时织毛衣,有时钩花样。想象一下,十指纤纤正在做女红的手,是不是有那么点发古幽思的美好意蕴? 二云父母住在二十多里路外,比西北乡大上不止两倍的另一个集镇上,换言之,对大部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乡里人来说,二云是从大地方来的,有点屈就的味道。这屈就还表现在她在西北乡的鹤立鸡群,无论长相举止、言谈行事,二云身上与生俱来的城里人派头,不仅影响带动了大院里赶时髦的女人们,老街上的姑娘们也跟着效仿起来,从穿着打扮到生活习惯,整个一改天换地。 那时,被老人们斥责为抽风的迪斯科,刚从外面的世界通过电视机黑白荧屏来到小街年青人面前,让他们跟风模仿。手头紧巴巴的大男孩抱着把不知辗转多少人手的破吉他,跨在洞开的窗棂上,一脸莫测高深的忧伤。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二云不会在乡里待上太长时间,谁知竟待了半辈子。今年正月,我还在西北乡见过她,仍住机关院子里,从门朝西换成门朝南。 那天,阳光好得不忍辜负,我们驱车从几年前有幸成为省城行政区划的二云父母的集镇,赶往西北乡走走看看,我的幼年少年时代与这个地方千丝万联。路两边,经冬后荒寒无边的田野,满眼泥土与枯草的颜色,如大块大块单调贫乏被记忆忽略的从前,沧桑的宿命感无由心间。 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西北乡,在我微小的生命个体里,到底留下了怎样的印痕。很多时候,它像幽暗的时间隧道里的微光,点亮我在仿佛史前岩洞的意念之壁上的最初看见。 车到西北乡,街道规模翻倍了。老街新街在正月的走亲惯例中熙熙攘攘,都是不认识的人。寻摸着去了曾经的医院、乡政府,原址上盖满了房子,光阴中新了又旧,透着久不往来,疏远到有些飘摇的老亲故旧的味道。 与老机关院子擦肩而过的一瞬,我们留意的双眼,并没有看到记忆中,人民公社时代留下的机关大门,正上方有刷红漆的光芒万丈的五角星水泥浮雕。大门位置仅剩条夹在两栋楼房间的过道,穿过去一头扎进阳光下,大院居然就在面前,几乎没变。 四围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红砖灰瓦,屋脊随地基沉降,微微起伏连绵。还能记得以前各个门前出入的人,也不知道现在都去了哪里。那条我们在上面跳过方格子的水泥路还在。最尽头,几个人坐在一户朝南的门前聊天。一边端着手机拍拍,一边往里走,迎面与二云撞个满怀——“猜这是芳,三三,还是谁,原来是你!”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格格笑不停。 眼前的二云年过半百,美丽挺拔,仍是快言快语,声如银铃。多数不期然的遇见,纷涌而起的千头万绪都付鸡零狗杂的东拉西扯中。那天,她挽留再挽留,我却因种种不便离开了。曾经由“芳、三三、……我”这些大院孩子组成的“我们”,早些年先后陆陆续续小鸟一样飞离了西北乡,这中间有的飞去飞回,有的永不再回。 没有我们的日子,二云不会孤单吧?轮流陪了她一年后,二云出嫁了,嫁给了一个高大魁梧的退伍兵,在西北乡供销社上班,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她晚上怕黑了。追二云的小伙子很多,有几个能力棒的后来都混到市、县行政单位当领导去了。既然美丽聪慧的二云抗住多方干扰,选择了退伍兵,肯定就有独属于她的理由。 从此,晴朗的傍晚,村野阡陌上多了一道浪漫风景,二云与退伍兵手挽手、肩并肩,踏着落日余晖慢慢走啊走、逛啊逛,一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海枯石烂、地老天荒。西北乡在这对神仙眷侣身后像绝世凄美的画,它低矮破旧的老街,老街上形容麻木的街坊,年深日久草生的瓦脊上,一树桐花喧喧然高高举过,绝望的天籁一样,很动人。 多年后,一个日暮时分,坐在朋友车上,马友友的大提琴独奏响起,悠缓深沉的流进心田,往事遥遥在目。天苍野茫的远方,西北乡以幽暗沉郁的暖色调,被记录进一个人的成长记忆,苦涩也唯美。一些人的模样沉浮其中,二云像朵清新的雏菊。 一年前,才知道二云真名。县里组织的广场舞比赛结束后,做主持的同事指着节目单上的名字对我说——西北乡来的某某真是漂亮,身材好气质好,盖了。我反驳道——再盖,有二云盖么?!同事惊讶的看着我——亏你还是西北乡出来的,某某就是大家所说的二云啊!我一下子愣住,盯着那名字看了又看……,这个一直以来我们叫她二云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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