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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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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常家女儿在地里点油菜籽,我恰巧走过地边,那是上学必经之路。我假装没看到她,她也只好假装没看到我,两个那么熟悉离那么近的人,彼此装作没看见,亏得我身边有几个同学在说说笑笑,也亏得她专心播撒菜籽仿佛无暇旁顾。这几秒便交臂而过的假装,现在想起来,自然真实,就像泥土一直没变也变不了的颜色。常家女儿是我六婶。 她就该是逢集上午,在老街她家商铺里招呼顾客的模样——清清爽爽、漂漂亮亮,而不是田里这幅灰头土脸、两手乌黑在粪筐里抓粪土点菜籽的样子,让同学们看到多没面子。于是,我没看见她。推己及人,她平时习惯了小时髦小清新,忽然这样被撞见,肯定挺尴尬的。于是,在我恰到好处的没看见下,她就势也没看见我。那是唯一一次看到她在田里劳动,是即兴在别人家地里帮忙?还是待家闲得慌、在自家地里体验生活? 常婶爱美爱打扮,我寄养在她家那段时间,常见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陶醉状、娇羞状、气恼状、百无聊赖状,终于不耐烦了,跨出二门奔街面店铺而去,在她爸的布铺里照看生意。提到我六叔,她挂在嘴边的话是:老子英雄儿好汉!那语气雄赳赳气昂昂——浓烟滚滚唱英雄、四面群山侧耳听。一直到今天,我也没搞清我爷爷到底英雄在啥地方,他的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众多儿子们又好汉在啥地方。在我心目中,他们活的无比平凡平庸,简直令人失望。我六叔爱折腾,但爱折腾和好汉完全两码事。 我六叔爱唱歌、爱摆弄机械、爱装修设计,没事一边装卸擦拭自行车,一边引吭高歌,歌声飞过老家的破墙烂院,飘荡在村庄上空,引的大姑娘们神思恍惚。有一天,在老街机械厂,夕阳无限好的黄昏里,我六叔深情款款唱起: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歌声飘进常婶耳朵,那时,作为待字闺中的姑娘,短暂恍惚后,她当机立断、手到擒来,我六叔乖乖做了常家上门女婿。然后,常婶家里就有了一些新鲜玩意,比如,厨房灶后拉起来呼呼作响的风箱,我六叔做的;比如,常婶家老宅基地上翻新的瓦房,布局别致,我六叔设计的。 我六叔还给我家做过一个铁制的洗脸架,作为拿走我父亲读农机专业时候课本的补偿。那洗脸架承托脸盆的三个支脚,被捶打弯曲成婀娜的草叶形状,看起来艺术极了,集实用装饰于一身。刷好漆送来那天,我父亲围着欣赏再欣赏,不忘回头问问:课本呢?我六叔嘿嘿一笑,头也不回走远了。我后来在常婶和六叔的房间里,看到过那几本书,其中一本打开在桌上,旁边堆着画满演算公式的稿纸,一截铅笔头歇息在旁边。农机专业毕业的我父亲,长期基层行政工作,与农业机械隔着不止一个山头,虽然出于某种情愫对几本书念念不忘,但还是放六叔这比较实用。 我父亲惦记至今的书,这么多年随六叔常婶不停搬迁,早不知流落何方。它们不会比老街坊的旧屋老树更经得起光阴。一年又一年,旧屋老树越来越少,一些地方越来越新,人却只会越来越老。记忆的画面清晰如昨,我惊诧,这些弹指成虚无的往事都去了时间的哪里?六叔带常婶离开老街,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这一悄无声息的举动形成的断点空白,被父亲与我的探望连接起来。 那天,常婶坐在十里庙简陋的住处兼修理厂门口,哄着哭闹不停的小弟弟。我看到的是焦虑疲惫的奶孩子妇女形象。她朝我打招呼,忙乱中顾及周全的力不从心。油污遍地、机械零件散乱的门里门外,找不到坐的地方,我只好蹲在旁边,她歉意的说:这种地方,你不习惯的。我六叔正躺在重型卡车肚底下忙修理,露出来的四十二码解放鞋及膝部位,裤管脏的看不出本色。80年代末期,十里庙完全农村景象,没经过规划的房舍,参差凌乱,不过市区近郊挨着繁忙的国道,汽配修理生意好做,成了有手艺有野心不甘农村生活的冒险家乐园。 我所在的穷乡僻壤理解不了六叔的举动,尤其我父亲母亲这类在乡里有体面工作、吃公家饭的人。大家纷纷摇头:在老街自己开机械厂混好好的,放着快活日子不过,拖家带口跑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罪。我父亲屋里屋外转一圈,叹了口气,对着从汽车肚底下钻出来的六叔说:外面不好就回去。我六叔嘿嘿傻笑,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关于我们家族,我老有种镜花水月的虚幻感。逢年过节,姑叔婶伯们欢聚一堂,说笑打闹,我对文艺作品中落魄王公贵族的想象多源自于此。我们家是村中大户,我爷爷是乡里人人知晓的人物。姑叔婶伯身上令人困惑的优越感,让人迷幻也让人惴惴不安。中间若干年节,我六叔常婶时有缺席,除了实在腾不出功夫,可能不愿意事业起步初期的艰难困苦被看见,以至各种缺乏事实依据、尽人口头娱乐的调侃。 城区朝近郊发展一年年快起来,我六叔常婶年节下回乡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他俩光光鲜鲜带着俩光光鲜鲜的弟弟妹妹,走过乡里老街,与街坊邻居们热情招呼着。常婶恢复了在家做女儿时的美丽活泼,神情里更多丰富内容。大家都说我六叔凭手艺在外面干大事业发了,好多好多家产,住好大好大别墅。我想起国道旁兼作厂房住房的地方,空气里弥散着浓烈的机油味道,久了,居然闻上瘾。门口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各种车辆,忙碌的停不下来。常婶在屋后石棉瓦加盖出的起居空间洗刷晾晒,小弟弟刚会走路,那么狭小的地方不够来回折腾。 小弟弟上小学的时候,我六叔终于在十里庙附近盖起了自己的别墅,和当初改造他老丈人家房子一样用心,从设计图纸到奠基落成到室内装修,完全我六叔的创意风格。初去他家,进门处有迷宫般的诱惑。房子建成没两年,城区扩大到十里庙,拆迁修路的消息传开了,六叔的房子和初具规模的机械配件厂,都在拆迁范围内。常婶在家庭聚会上笑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操心人的命。好在,弟弟妹妹从此有了城市户口,上学方便了。 六叔家后来住进市内某高档小区,我去得少了。亲戚们年节下相聚,谈笑范范,痛快也累着,血缘的亲情磁力,过远过近都是负担。厂房整体搬迁到某工业园。春天里,围墙角落小小地块上,油菜花蓬勃烂漫,如热情洋溢的歌。厂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六叔、常婶两边的亲戚都来讨活计帮忙,一起分享好日子,也难免各种人际矛盾。瘦小的三舅舅在厂里食堂帮工,晚上帮忙守夜看厂房。前年腊月里,他对我母亲说起,六叔欠他一年工钱,我们都很吃惊,六叔常婶的做派,不会拖欠工资。不好的消息陆陆续续、零零星星传来,厂里因为借贷压力、资不抵债倒闭了。厂房、家里被一帮讨债人搬抢砸个精光,六叔带着常婶从亲戚们面前消失,去向不明。 家庭聚会,包厢里仍是满满一桌人,说着笑着,难掩敏感的缺失空虚。有时,想问问六叔常婶近况,可无力的关切能管什么用?与其无用的搅扰不如遗憾满怀的忘却。后来,一篇文章里,看到中小民营企业困境,多个个例写照,六叔不过其中之一,如一只小小鸟在社会历史发展的天空中飞过,无处可寻。(2016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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