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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笔记本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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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欲睡的午后,我母亲在她的诊室里,办公桌上,小台扇鼓着风,孩子气的掀乱摊开的笔记本纸页,重复无聊又不知疲倦的游戏。午后休息时间,我母亲喜欢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翻看笔记,她的柜子里锁着十几个这样的笔记本,是诊疗记录,第一行某月某天、天气情况的日记格式,另起第二行,某患者形容体貌,面色神态,当时的诊疗具体,处方具体,随访具体,出院总结。总结之后是笔记最精彩的部分,记录该患者有关病情或无关病情的倾诉,用现在的话来说,里面有大量让当事人疯掉、让旁观者尖叫的隐私爆料,因此,我母亲把它们紧紧锁了几十年,退休那天夜里偷偷付之一炬。 那个时代那种砖头厚的本子,常见大红或浅蓝的塑料皮面子,翻开来,我母亲龙飞凤舞的处方体——纯蓝墨水钢笔字,洋洋洒洒,满满当当,还好,都认识。正文部分,段落分明,条理清晰,字句精准,尤其是药方说明。页眉页脚页侧空白处挤满了后来翻阅过程中添加的备注、思考。有药剂的增减替代,其他治疗手段的尝试,翻阅过程的即兴灵感,以及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情绪化的叹词,叹号。每读一次笔记,对我母亲来说,可能都是一次身临其境的重返,她的认真专注让我敬佩叹服。此时,摊开的笔记本上方,我母亲看着半掩的窗,小台扇鼓出的风在纸页、发丝间沙沙响,“啪——”一声,我母亲关上它。窗外,秋阳盛大,不远的田野上,秋收的景象繁忙紧张。空气里稻谷的清香,无声处浸染偶尔一石千钧的生活热情。 我醒来,不知这一觉有多长。从田埂上抬起身,一只黄绿相间的蚂蚱,双腿一蹬跃入空中,变成明亮又精灵的光点。我看到,之前垂着沉甸甸谷穗的稻禾已被割倒,一束束方向统一、间隔齐整的睡在稻茬间,远远的前方,挥镰收割的背影起伏在稻浪旁边。放眼望去,田野上,原先即便最富经验的调色师也无法准确调出的——不同深浅质地的黄、绿与黄绿相间,秋风中一眨眼,又添金黄夹杂土褐的斑斓。我外婆正把一束束稻禾归拢起来,用就地可取的稻草搓成简易的草绳,扎起一抱抱便于拿放挑运的稻束。我看着她,看着睡意未消的梦境。前方割稻的人影躁动起来,三五成群晃到田边。午后,我外婆送来的一罐绿豆汤凉在那里。他们的说笑声在寂静的田野上郎朗的,有着秋野的亮泽。满生是被打趣的对象,他的大个头在一干笑声中突显出来。乡里人的玩笑里,无可辩解、越辩越黑的逻辑,让他善意的故作呆傻憨笑,越发显出局促无辜。 满生与杏子将在秋收后的国庆节结婚。那时,免掉请老人看旧历选好日子的风俗,赶在“五一”“国庆”结婚是很时髦的事,可田野上集体劳动时的玩笑是避免不掉的,针对将婚男青年的各种村野段子,是婚前必修的磨炼。厚脸皮、好脾气与事后不纠的无所谓——应对此种玩笑的法宝,满生都有,他乐呵呵的坐在田埂上,招架着叔婶同辈们的起哄,似要被剥个精光。场面失控是从有关杏子的玩笑开始的,人群仿佛起了某种变异,有些人脸上的表情荒诞起来。一个人影箭一样冲向那个口无遮拦的调笑者,拳头瞬即雨点般落下,又有几个人影慌张围拢过去。于是,我看见秋阳灿烂的田间,一堆人拉拉扯扯,纷扰不断,如一群猫狗的扎堆。我外婆气愤的走过去,大喝一声——够了!她走近田埂,取走水罐。水罐旁的满生呆掉了,突然被淘汰出局的人一样,呆头呆脑走向待割的稻禾。人群纷纷散开,有嘴角撕裂的,有眼眶乌青的。一个瘦小的年青人擦了擦流血的臂膀,狠狠抡起镰刀,是挺身而出、出手打人的强宝。在彼此望不见的另一块很远的地里,杏子在做同样的活,镰刀起落间,稻谷齐刷刷倒下。 我母亲看着窗外,嗅着稻香想象无垠的田野,成熟的金黄闪烁着她的眼。下午,这种想象被前来就诊的患者打断,锁在柜子里,笔记本上的记录,这些患者是前村的王大姐,后村的李小妹,都是形象鲜明有称呼的女人,十几年的妇科临床经验,使我母亲成为她们最可信赖的倾诉对象。这种信赖让诊断治疗的同时,心理的疏导抚慰也在进行。身体的隐私与心灵的隐私,痛苦、治疗、病愈、释放这一需要保密的过程,使她们形成牢不可破、延续至今的亲密关系。我毫不怀疑,女人的秘密在当年那种闭塞贫穷的乡村,足以促成女人间信仰般的友谊。我母亲已退休多年,城东小区的家里,常有乡里如今已熬成婆婆的姐妹们前来做客,顺便带来自家地里充满健康乡野气息的瓜果蔬菜。 她们絮絮叨叨的话语,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烛光中的夜谈,烛火摇曳,光线暗淡,悠悠缓缓的语调,含糊不清的语言,我母亲迎着光,眼睛亮亮的,背光处,倾诉人五官模糊。这些倾诉和倾诉人的病状及治疗过程,及时形成笔记。我喜欢翻看这些笔记本。我成年后对各种美丽本子的变态渴求,行文至此找到原由。很早的时候,我母亲以为我看不懂她的字,孩子的心智情商总被低估。事实上,我在这些字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人际复杂,人情冷暖,人心善恶。没有真正踏足这个世界之前,它们带给我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疑惧不安。某一天的记录上,我母亲在抬头写着:今天,老家的杏子来了…… 随外婆回到村里的家,下午时光正在暗淡。阳光斜穿过窗,照亮墙上一块地方,一天的短暂与岁月的悠远都在其中。我外婆在灶间做晚饭,回来路上顺便采摘下来的秋辣椒、秋茄子,寒凉的夜露下长得精灵古怪,捞出水的淘洗,湿漉漉的表面泛着零零碎碎的光泽,像言简意赅的诉说。铁勺在铁锅中刺啦刺啦开始翻炒了,秋辣椒、秋茄子混着油盐滋味变成可口的下饭菜,地里干完活回来的人们捧着大海碗吃喷香。 晚饭结束,我外婆早早来到缝纫机前。她是羽绒街的老裁缝,活多时得连夜赶,几十年裁缝生涯,一肚子街头巷尾的故事,喜欢边缝衣服边和我说那些事:“有一阵子兴喇叭裤,知道不?裤筒子绑腿上,裤脚能当扫帚的那种。有一天,我在店里裁衣服,只见一个小伙子红着脸,捂着屁股后面,躲躲闪闪跑进来——大婶哎,不好了,裤裆炸线了!”我外婆学着小伙子滑稽的神情,笑得停下手中的活:“那么瘦的裤子穿在身上不好看尽出丑,补过好几条,都是捂着屁股跑进来的。”她摇摇头,再次重申时髦就是瞎折腾的观点,我表示赞同。正在做的是杏子的嫁衣,红红绿绿一堆很喜庆。我外婆踩着缝纫机脚踏板,嗒嗒嗒……,游走的针脚连缀起前襟后襟衣袖衣领,一件中式斜襟外套渐渐成型,细节的地方,格外用心。“小丫头心里不情愿呢,先前老早定下的……,也苦。”我外婆说的是杏子。 我在母亲的笔记里看到了杏子的苦。秋收已经结束,安静下来的田野无比空旷,闲不住的村里人,将从地里捡漏捡拾回来的最后一点庄稼,颗粒归仓。大地上有了入冬的气象,天空的苍蓝拥抱着土地的苍黄,村庄蹲伏在田边歇息瞭望,蹲伏成我后来回忆里一个深沉沧桑的背影。满生和杏子已经开始了新婚生活,我至今仍在想象幸福生活的模样,应该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但是很显然,满生和杏子不幸福,他俩在一起的样子让人觉察到冷冷的隔阂,夫妻间应有的默契亲昵许是藏在家里才会有吧?他们的家很安静很安静,是死寂的安静。村里不胫而走的秘密,满生与杏子新婚之夜,听壁根的小年青们躲在窗外,听到杏子小声的啜泣,满生压着嗓子骂出很难听的字——野货! 我母亲笔记本里用责骂的口吻写到的那个懦弱的男人,当年秋收结束远走他乡去城里打工了,后来娶了同一个厂里做工的妹子,据说,日子过的不错,我不想重复他的名字。杏子和满生的生活,几十年下来已和村里大多数人家没什么两样,老两口的老日子,闭着眼数得清数不清就这么过吧。我外婆的羽绒街还在,做裁缝的不多,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了,年复一年,浮生如梦。我的目光从羽绒街抬起,田野上一场轰轰烈烈的秋收,带着画的浓烈、带着歌的激越扑面而来。我母亲在她的诊室里,窗外交替着季节的明暗冷暖,她拿笔的手沉思了片刻,慢慢落到笔记本上,一行行流利的钢笔字在纸上开出蓝色的花,某个暗夜,这些花熊熊焰火中扑闪扑闪,蓝蝴蝶一样飞入时光深处。(2016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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