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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年 温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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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总算不像前几天那样不眠不休地下了,据气象部门的预报,雨带好像渐渐也开始北抬,笼罩在人们心头的乌云就像这偶尔露出阳光来的天空,也在渐渐稀释和飘散,虽然各地受灾地区的抗洪救灾情势依然不容乐观,但毕竟有一点希望了! 我在长江边的一个小村庄长大,每年的梅雨季节每年的汛期,对村民来说都是一场煎熬。有些年份,即使雨水不多,但因为上游雨水丰沛从而导致长江水位蹿升,家家户户也都是要派人上大堤加固堤坝,还要日夜巡防。如果那些年,雨总下个不停,整个流域雨量都丰沛,那情形就更加危急了,一些沿江的小圩或者作为泄洪区,或者洪水浸泡时间长而导致破圩。我们村倒不至于破圩,除非长江大堤溃坝,但是几天的雨一下,村前屋后也都是白茫茫一片了!那时出门都得带根竹竿蹚水,要不然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沟里或者池塘里,因为已经看不见界限了!多少年过去,还经常在梦中出现这样的场景,趟着水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一九八三年的那次洪水,特别严重,据传长江大堤也有溃坝的危险,而上一次溃坝是在五几年,当时整个村庄都淹没在水里了!家里的大人已经不眠不休地在大堤上辛苦很多天了,但雨一直在下,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有一天刚结婚不久的大表姐嚎哭着从娘家回来,她娘家的村庄已经破了圩,全村都淹没在汹涌的洪水中。于是大人们开始考虑撤离的事情,我记得父母用板车将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其实无外乎就是农具啊肥料等等,拉到地势高的亲戚家,然后就是考虑将我们这些丁点大的小孩子们送到什么安全的地方,以防万一。 最终决定由外婆领队,带着我家姐弟三人,姨娘家的姐弟两人,小表姐,大表嫂,一起去山里的外婆的娘家避难。在某一天的早上,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出发了。我们村离镇子近,先走到镇上,然后从镇上坐三轮车去县城,然后再换乘客车。好多年后回想,所谓的山里不过是丘陵地区,也就是县城另一边的一个叫红庙的地方,按照如今的交通,半天的时间就能到达,可是那时候我们却在路上行走了两天一夜。 我清晰记得在县城上大巴车的情形,车站里一片慌乱的气氛,我因为个子高,被要求买票,我记得父亲骂了我,骂我干嘛长这么高的个子,没啥用还添麻烦。被父亲骂,我也没哭,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现场的气氛还有未知的旅途闹得昏头胀脑了,从未离开家离开父母的我们这些小孩子既害怕又激动,像是一只只惊慌失措的小兽一般茫然,最后我好像还是被从车窗里塞进去的。汽车行驶的路上好多路段都积水了,终于在黄昏时分我们到了一个小集镇上,天色已晚,无法再往前走,我们就住进了一家客栈。住客栈的情形已经模糊了,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像古装片中书生夜投荒郊客店的样子,我只记得的是外婆摇着蒲扇,白色的粗布蚊帐,还有昏黄的煤油灯。对了,晚饭是白米粥。 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行,好像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不记得是哪个小孩溜到街上,我们还寻找了一会儿,有那么一小下的惊乱。不记得是不是先坐了什么车,反正最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就在船上了,好像是在一条大河上,船行到河中央的时候,发生了故障,那就应该是驳船吧。我记得弟弟好像害怕得哭了,被外婆搂在怀里,然后有另外一条船过来帮忙,几个船夫撑着竹篙将船撑到了岸边,一上岸,大表舅已经在岸边等着我们了,一看到大表舅我们都欢呼雀跃,其实那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大表舅吧,可惜我已经完全忘记大表舅是什么模样了,好像大表舅也已经去世了!那是一个我们应该深深感谢的人,在那样的一个时刻,容留接纳照顾我们的人! 有四个表舅舅。舅舅家的村庄布局和我们家的很不一样,我们村大家住得都很紧凑,一户挨着一户形成一条线,而舅舅们的家户与户之间却错落有致,而且每户房前屋后都有很广阔的地方,有着果林池塘。四个舅舅家互相离得并不远,大舅和四舅家是并排着的,四舅家前面是三舅,四舅家后面隔好远的地方是二舅。印象中,这个村子就只有他们四户人家的模样。外婆带着我们几个小孩住在大舅家,一个房间摆着两张床,我,我妹妹,我表妹,睡一张床,外婆带着弟弟和更小的表弟睡另一张床,表姐和表嫂住在三舅家,三舅家好像也有两个女儿,年龄应该和表姐差不多大吧。我们的吃喝主要都在大表舅家,记得二表舅家只去吃过一次饭,二表舅母对我们很不客气,不过想一想也是,这么多人是多大的一个负担啊,但是也足可看出大表舅母多么的善良和容忍!偶尔我们也会在三表舅家和四表舅家吃饭。 大人肯定要有很大的负担,像外婆,一边要照顾好我们这些小孩们,不要发生什么危险,另外肯定还要竭力帮着大表舅母做各种杂事,以减轻他们的负担。而我们呢,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新奇有之,于是开始探索起来,也不需要新的玩伴,再加上平常还有父母的管束,而现在就如脱缰的野马,而外婆一向是宠爱着我们的,于是没心没肺地疯玩起来。现在回想一下,那差不多算是我们几个小孩度过的最快乐的童年时光了。 大表舅家屋旁有一条小水沟,我们就在那里面玩水,捞鱼摸虾,我稍微大一些矜持一点,站在水沟旁边看着他们玩,水沟里水很浅,弟弟们在里面扑腾,我就大呼小叫,说他们会游泳了。大表舅家屋前有一片树林,栽有各种树,也有枣树和梨树,还有一个很大又很深的池塘。那池塘外婆下了严令,绝对不许去那玩水。我有时候大清早会去那个池塘刷牙洗脸,然后站在池塘边看里面的鱼游来游去,池水很清澈,有很多鱼,有一次看到一条蛇游过来,吓得我尖叫,后来外婆也不让我去了! 说是山里,其实表舅们的家离山还有好几里远,而且应该也不是什么高山,就是低矮丘陵的。我从来没去过,有一次他们问我可上山挖地蛋,地蛋就应该是地衣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妹妹跟着去了,回家好兴奋,说山里好好玩。在我家屋前,天气好的时候也能看到远山连绵的黛影的,从小我就对山里有着无穷的想象,为什么这一次反而在强烈的好奇心之下却拒绝去山上呢,估计是怕被山里的妖怪抓去或者被大灰狼吃掉吧。 四舅家有一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没过几天我们就熟悉了,我就经常跟在她后面。她虽然和我一样大,但是已经承担起家里的很多农活和家务了。洗衣做饭还帮着父母下田做农活,而我在这样大的时候,连家里的碗爸妈都不让我洗的。就是这一次的经历,回家后,外婆就向妈妈夸四舅家的女儿多么能干,让妈妈也要放手让我们开始帮助家里干活,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才开始帮着父母做事了。早稻收上来了,在场地里晒,我跟着四舅的女儿帮她翻场,晚上将稻谷装在稻箩里抬回家,放到她家地窖里。好奇怪,她家是在一个屋子里挖了一个地窖,我们用梯子下到地窖里,里面黑乎乎的,我害怕,就下去过一次,然后再没下去过了! 孩子们最垂涎的是大舅舅家的梨树,已经挂满了梨子了。大舅每天做农活回家,都会去看看,看到有熟的就打下来给我们吃。等到我们离开的时候,梨子竟然被我们吃得差不多了。枣子也吃,可是我怕,那枣树上爬满了毛毛虫,我们叫洋辣子的虫,看着就叫人恶心。那一年大表舅家的梨树被我们吃伤得了,第二年竟然没挂果,可见我们这几只小兽吃起来是多么的凶猛! 有一个雨夜还发生了一件惊魂的事情,外婆带着弟弟睡觉的床,挂蚊帐的绳子忽然断裂,好像上面还放着什么比较重的东西,正好弟弟翻了一个身,没被砸到,但轰隆一声巨响,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的我们还以为地震了! 应该是家里的水情已经缓解了,爸爸和姨夫还有两个表哥过来接我们回家了。正好是双抢季,他们帮着几个舅舅家进行双抢,收割栽种,没日没夜地在稻田里抢收抢种,也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来表达对舅舅们的感谢吧。 然后我们就回家了,可是关于回程我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回家不久,好像七外公就去世了,在来吊唁的人中有一家远房的亲戚,我竟然跟着那家人就走了,独自在那个人家住了好几天才回家。 我一直觉得,那年的暑假是我人生一个阶段的结束,应该说我的童年就在那个夏季结束了。童年时光是纯粹晶莹透明的,懵懂无识,快乐也好,悲伤也罢,都那么纯粹不含杂质,而那十几天的逃难经历是我的童年最华丽的休止符,余音缭绕,在我生命的每个阶段都有回响,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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