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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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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相约喝大酒,吃了什么忘记了,最后入口的,应是与蜜蜜分食的榴莲蛋糕。揽着微醺的蜜蜜走出院落,夜凉如水中,桂子尤其芳香,甜腻整个心头,如同那只涂抹了嗓子眼到胃囊壁的榴莲蛋糕。 冷露无声湿桂花,不知秋思落谁家? 桂香包裹的夜里,容易想念一些事情,想念一些人。想起校园中两株连体的硕大丹桂,想起学校里的一老和一小。 上初中那会,是按着学区就近入学的,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小学的玩伴。新学期的变化,不过是老师换了一茬,教室从路北的小院子搬到了路南的大院子而已。对中学这种不见外的感觉,让我们充分保留着小学的顽皮。 班上还有一群同学,住得距离学校很远,他们是通用所子弟,因为合作协议,住在所里的他们成为我们的同学。每天早晚,几辆大客车按时接送着他们,中午,他们是回不了家的。当时的学校没有食堂设施,为了解决几客车孩子的午餐问题,学校购买了蒸笼设备,安置在学校东北角一处闲置的旧礼堂里。 每天学校里会有一种景观:大课间时,通用所子弟们将自带的装满饭菜的铁皮饭盒送到旧礼堂的窗口,琳琅满目的饭盒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标记和名字。中午,这帮同学又鱼贯前往,在热气腾腾的大蒸笼里寻找着自己的饭盒。对于他们,我很是羡慕,或许是羡慕这种同龄人集体用餐的快乐,或许是羡慕他们每天有一段自己支配的午间时光。带着这种羡慕,我跟随人流去见识过那个旧礼堂,记得靠近时,我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气,并看见树上橙红的丹桂。 菲儿是通用所子弟,她有一脸的青春痘,自来卷的蓬发扎在脑袋两边,不算漂亮但是非常可爱。菲儿成绩优异,大约因为扎小辫的缘由,通用所的大个子男生,总爱在饭后拉她的头发,呵呵笑着听她的尖叫。菲儿爱笑,性格温顺,但我曾经看见过她露出尴尬和无助的表情。 入学不久的自习课上,同学们拿着格式表填写个人信息,老师在菲儿身旁大声地说:“你这孩子填错了吧,家庭成员怎么可能就两个人呢?快改快改!”菲儿很久很久不说话,也没有改动表格。后来,我们知道,菲儿的妈妈去世了,她和爸爸两个人组成家里的全部。之后,老师和同学们都小心地不再提起,再后来,菲儿仍然爱笑,仍然会在男生拉她小辫时尖叫,她和我们这些女孩子们看起来一样,无忧无虑又那么大惊小怪。 菲儿读书很棒,在我们陆续上班后,她仍在外地的名校攻读更高的学位。假期回到合肥,陪伴她的爸爸。 同学聚会时,通用所的同学带来不好的消息,暑假的夜晚,菲儿和父亲出门散步,遭遇车祸双亡。由于父女俩身上没带任何物件,作为无名尸体,他们停放在太平间里很久。直到单位发觉菲儿父亲的异常消失,到处寻找,最终在冰箱中确认了冰冻的他们。同学说:当撬开菲儿家门时,电视和电扇仍然运转着,桌上的剩饭菜在高温下已经沤成恶臭,那个场景凄厉得让人心碎。 同学们为菲儿举起了杯,互相安慰,菲儿毕竟和爸爸结伴同行,去找菲儿妈妈了,比起任何一个人残缺孤独地留在人世间,这个结果是相对圆满的。我们喝下杯中的清水或烈酒,闭起眼睛仰起头,看见了扎着小辫送饭盒的菲儿,蹦蹦跳跳,走过丹桂树下。 另一位与丹桂树有关的,是一位生物老师,我忘记了她姓什么,甚至忘记了她的面孔,只记得她个子不高,齐耳短发,雪一样的白色,眼神不好,说话絮叨。因为年级的生物老师突然重病,已经退休的白发老师被请来学校救急。 对于临时代课的老师,我们多少有些合伙欺负的心理,加上她教得确实古板和乏味,因此课堂上,同学们开始做着各种无关的事情,小声说话、看课外书、发呆……那周,我的位子调到了第一排,逢着白发老师的生物课,我差点在她的絮叨中睡着了,同桌小伙伴捅了捅我,展示着她新买的可爱橡皮,我一激灵,开始与她互动,玩着玩着,我俩可能兴奋得忘了形,突然,白发老师将手里的书重重地摔在我的课桌上,大声地斥责起来,说了一串听不清的愤怒话语后,她离开了教室,摔上了门。 那天放学,班主任找了我和同桌谈话,我们承认了错误,但也直言不讳地抱怨,白发老师的脾气暴躁,骂我们的话,真的好难听啊。班主任很年轻,我们班是他职场的起步,他只告诉我们:他不太熟悉白发老师,但是听说她特别不容易,文革的时候,白发老师被自己的学生批斗,就在旧礼堂的丹桂树旁,学生戳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她已经退休多年,赶上学校的生物老师青黄不接,校领导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请她出山救急的,但所有的努力,被我们这帮孩子的任性给毁了。 回家后,我内疚了一夜,第二天,与同样内疚的同桌商量,打听到白发老师就住在校园里的宿舍楼,放学后,我俩敲开了她的门,还没等到我俩支支吾吾地说出“对不起”时,白发老师开腔了:“知错就好,没关系的。我,只是老了,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了,你们早点回家吧。” 后来,白发老师终究没有回来继续教我们,生物课停了几周后,学校调进了一个漂亮的女生物老师,她扎着大马尾,爱穿白色裙子,砸粉笔头的功夫特别准。 多年之后,想起白发老师,仍然心生内疚,她的齐耳短发,雪一样的白,她的面孔记不清,但经常会觉得,她应该长成我祖奶奶的模样。站在她住的宿舍楼阳台上,应该可以看得见礼堂前的丹桂树,丹桂飘香的时候,白发老师闻见的,也许不仅仅是云外天香。 合肥的夏天很热、冬日很冷,季节交替的春秋,天气可以一日四季,我们在穿穿脱脱中,浑然不觉渡过了暮春与仲秋。而这两个短促的季节偏偏又是城市里最美的光阴:春是烂漫五色的,而秋是满城留香的,眼鼻口眼耳的窍孔里,塞满了桂花的气息。 今夜没有喝酒,却分明在桂香中醉了一场。 遇见一些人,经过一些事,清淡绕身如桂花,浓郁直抵心底亦如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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