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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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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横跨大门上方,焊有铁字的门头不见了。 这些年,时间的、人为的因素,带有小街往昔记忆的东西慢慢消失,总在忽然发觉时,才真正意识到曾经的存在与漫长的忽略。有些东西的消失根本没被注意,和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人心不知不觉一天一点的空落,找不到源头。前些日子,邻镇来了几个收破烂的,天天在街旮旯转悠,鬼鬼祟祟。先是北头粮站库房几扇窗户的铁丝网不翼而飞,接着,街坊上几家有压井的,铁压杆一夜间集体失踪。小街议论纷纷——闹贼了,各自看紧家舍。这么一来,人们想起那几个邻镇人,天天盯着街头巷尾看,却再也没出现,日子消停下来。 昨天夜里,我向门外泼洗碗水,院子大门——两根水泥门柱撑着的拱形门头上,那个老家伙又来了,如门头铁铸的一部分。这么多年,月色清寒的夜晚,它的影子一点没变。我知道,寒露此始,它将夜夜伴我,直到下一个春天。关上门的刹那,心里一紧,若有所失。屋里的老物件,静默出无声的洞察,和门外的那个老家伙一样,看透了我。我在桌边坐下,展纸执笔,信手涂鸦。 我是小街上头脸人物家的女儿,农历中秋生,接生婆我大姑说我天生好命,赶着节庆来世间过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我信以为真。我的童年少年时光还真过得不错。祖辈膝下,九个孙子,我是唯一的孙女,家族聚会上,在女眷不入主席的老规矩下,我与爷爷一起坐首席,旁边陪坐着本家德高望重的长辈。那些或喜庆或凝重的席间场面,与大驾光临的女王感觉,如今已变成一堆颜色与气味的混沌记忆。 一个正月的夜晚,爷爷捂着腮帮子强撑在席上,同意了我大姑的婚事。那天他牙痛的厉害,半个脸肿起来。那时,我的牙也正痛着,我忍着痛,很懂事的坐在旁边。他吸着气说出来的话,声音像是别人的。大家都很恭敬的听,没人比我更能体会那种锥心的痛,我大姑是他众多儿子中唯一的女儿。爷爷痛的受不了,匆忙离开席间,我跟着他走进冰冷的夜色。月光一泻而下,高高的枝上,黑色的剪影,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老家伙。 我看透了这个女人,她荒废的光阴,如今想来,自己也是心痛的吧。不过,谁都有走弯路的时候,或长或短,或干脆一辈子。我说的路是自己真正活过的路。后来,她孤身一人,独居在偌大的已经倒闭的小街机械厂里,虽不至于潦倒但总是落寞的,我决定陪陪她。她在心里叫我“那个老家伙”,她从来没有看清过我,我站在夜色高处,看着她看不到的东西——讳莫如深的灵魂,在远离世嚣的荒野上的舞蹈。人总有些反反复复、解析不了的梦境,是灵魂通往后世前生的呓语,年复一年凝视着倾听着,生死与生死之间都在我的眼里。我通体漆黑,是东方人忌讳提及的,西方词典里,我是灵魂守护者——布兰。 很久以前的夜晚,我看见她跟在一个垂暮老人身后,眼睛闪亮清澈,是从未沾染世尘的小动物的眼睛。那个老人是小街跨时代的神话,从小放牛到打过日本鬼子的兵,再到土改时期的地方领导,狂热的红卫兵年代,受过批斗,关过牛棚,最终拨乱反正回到基层人民公社领导岗位,颠沛坎坷,九死一生,因此,在小街以及周边四乡八野的百姓心目中,是个有口皆碑的风云人物。不管怎样的一生,终归落入时间的窠臼。都说钱财权势是身外之物,有一天,健康美貌、体魄容颜也成了身外之物。所有老态都差不多,充满了无助甚至可怜,灵魂潜伏躯体深处,时间的蚀刻下,有些虚无聊胜于无,有些强大壮实起来。 她跟在那个老人身后,跟进后来永无止境的奇幻梦境。从小姑娘到中年女人,其间岁月,在她,确是一场梦。千禧年的春天吧?她与机械厂领导家子弟结婚,拥有了让小街姑娘羡慕向往的家庭生活。这一度满足了她一直以来的虚荣心,变得与衣食无忧的居家妇女没什么区别。我甚至颇费一番功夫,才能从众人中识别出她,行为举止无可挑剔,衣着打扮时尚别致。三两人聚堆闲聊时,她说笑着,五官形容还算美丽,其实,她的美不在此,只等着岁月与生活的打磨。 一树桐花一年年云一样盛开在机械厂宿舍区上空,我迷恋她在树下的独处时光。当最繁忙的上午尘埃落定,市声渐远,厨房的油烟味弥漫在午时的空气中,是一种美好的存在。茶足饭饱,午后消闲。她的眉眼间,我看到不知所措的迷茫,小街在光阴最盛的时候,如梦似幻,是现世最近却从来陌生的影子。她在桐花的云荫下,凝视着光影中的风声物态。她婆婆隔着窗看到这幅痴呆模样,白了她一眼,她装作不知道。小街妇女的闲谈聚聊,仍是其中一员,若即若离。 那个冬天,我沉默了。话语在嘴上开出越是芬芳艳丽的花朵,内心越是空苦无依,我瞧不起这些人如瞧不起我自己。起身从众人堆里挣脱出来,面向从未认真打量过的生活,竟是一堆古怪形色。人总喜欢拿周围的事物自比,比出令人发笑的自以为是。花远比人美,水远比人静。要比,还是跟自己比吧,确定活着不是对生命的浪费?身后传来一堆笑,起伏成荒野上高低参差、摇来摆去的草。我站在那里,无处可去。 千禧年的春天,我与机械厂厂长的儿子结婚了。我穿着时新的婚纱坐在迎亲的花车上,透过面纱,看到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娘家的亲人们面带微笑、眼含泪花,我依依不舍向做女儿的时光告别。我大姑说过,我是奔着世间的好日子来的,我的“好日子”——轩,坐在旁边,将去的地方,在机械厂宿舍大院里,布置红红火火的新房,是小小的家。公婆是小街的体面人物,他俩端坐正堂,如两尊喜气洋洋的彩塑,我拜了三拜,叩开新家的门。 从前,机械厂是个不错的地方,许多人托关系走后门进来了,还得面临技术培训,结业考试,才能知道最终去向,最差的做看大门扫地的活,每月在厂里走走转转,轻轻松松拿到一个月工资。在农业人口绝对多数、靠天吃饭的小街,这是一种生活与另一种生活的天壤之别。冬日农闲,是厂里最忙的时候。大地方分派下来的零件加工组装,年前交货,机器开足马力加班加点赶。厂内,工装服工装帽们,紧张忙碌着,时间以滴答的分秒计算;围墙外,向阳墙根底,晒太阳的小街人懒懒散散,有一句没一句的拉呱着,日光大把大把挥霍不完。 年底交货总在晚上,厂院里停着两辆大解放,相关人等陪着外地来的陌生人,在公婆家里吃喝谈笑。一天夜里,大解放托着货物和陌生人离开后,受不了满屋消散不尽的烟味,我悄悄来到外面。清冽的月光下,安静下来的厂房睡影朦胧,小街上灯火零星暖意融融。走在夜色里,脚下树影零碎,一不小心踩上一个黑影,我抬头看向树上,明明空空的枝,“那个老家伙”来了么?当夜,又掉进那个无止境的梦,我在晦暗不明的世界里寻找,不留神跌落黑暗的洞,跌落……跌落,永远落不到底,时光穿梭,有去无回,惊慌失措看到一些人,也是面目模糊的自己,隐隐约约,一个黑影在前面飞,我跟着跑。 沉默的冬天之后,机械厂日见萧条,开春来,田野上耕犁播种、人影喧哗,无声无息的厂院里,春花烂漫寂寥。轩在公婆那边屋里,他们的家事,对我是个问都问不出的谜,谜搁久了就成了隐患与隔阂。决定离婚那天,回首这个家的往日,我始终是个被忽略的外人,旧时生活止于此,一身轻松,新日子自此开始。我在小居室内外养花种菜,每天看着这些红红绿绿就开心。朝向小街的窗外,几个往昔姐妹坐在廊檐下,不用猜都知道在说什么。隔窗看着她们,是经年不变的景。厂院里,桐花正好,微风送香。 没多久,机械厂关张倒闭,小街的荣华理想年代烟消云散。轩带着父母离开迁居省城,另谋生路。陆陆续续,剩下的几家也搬走了,机械厂彻底空了。我仍住在厂里,房前屋后,时光无数。好心人问我,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怕不怕?我没有回答,独居的苦乐,是自己的。起初,娘家人三天两头过来看望,劝我搬回家,事实上,自出嫁从娘家踏出门那天起,女人已经回归不了做女儿时的家。门口的菜地上猫狗成天打打闹闹、相安无事,另外一些正寻过来,越聚越多。我坐在门外晒闲的时候,有几只贴在近旁,自己玩。 我大姑常来看我,以她早先对好日子的理解,有些年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和姑爷怄气争吵,都是琐碎的心事、家事。日子不称心也罢、不如意也罢,能熬下去的都是好日子——这是我大姑知天命之年的生活感慨。她试图说服我找个差不多的嫁了,“一个人不是事”——这是她的口头禅。我大姑一边帮我做家务一边唠唠叨叨,时光零碎,一片温暖。我嗯嗯呀呀,咽下她听了准会皱眉头的内心话——不等不靠,自己才是自己的好日子。今年春天,传来机械厂要拆掉的消息,社区工作人员来了,我正在逗猫狗。他们许诺,离机械厂不远的地方,新建的安置点里会有我的新房。 我飞进她梦里,看见她正往要去的地方奔跑,光阴苒苒、梦无止境。她的确有点怕,尤其冬夜漫长。机械厂的老房子没有当年人气的支撑,越发显出荒芜颓废,如体格巨大,身形狰狞的兽。有些白天不见影子的小动物,悄无声息住进来,墙边地洞、瓦缝椽间,制造不易察觉的细微动静。风在雨雪之夜,穿透破败的屋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月在晴朗的晚上,游走建筑的墙垣,留下光怪陆移的阴影。我从荒野赶过来,寒露第一晚。高高的门头上,我看见窗内,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有几次写到我,神神秘秘,脸上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我看着她,看着夜幕下小街与小街外无边无垠的荒原。时间贯穿生死与生死之间,灵魂的舞蹈从未停歇,是生之时的千姿百态在死之后的永恒不灭。这天晚上,她在写写画画中沉入梦乡。机械厂老屋支撑在夜色中,很快,它将消失在小街南段,和已经消失的曾经的加工厂、油料厂、云母厂一样,除却小街人的记忆,竟如从未存在过。社区承诺的新房但愿快快建好,给她一个安定的住所。 因为,有些属于机械厂的东西,将要先于老屋消失。我看见,前一阵子,那几个以收破烂为名、行偷盗钢材铁器为实的邻镇人,趁夜深潜入小街,拎着钢锯、铁钳、木梯,冲着我正栖息的门头,来了…… (2016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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