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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纳的千层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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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蒙尘,心血来潮地想彻底打扫,储物间的里柜角落,翻出一大包不明物。 解开一层两层又三层的塑料袋,豁然出现一堆手工棉鞋,尺寸从拳头大的到巴掌大的,还有两个巴掌大的成人款,黑灯芯绒布面,绗缝整齐的棉胎,千层手纳的鞋底,全新。一看,就是木滩街老外婆的手艺。外婆刚过了九十大寿,眼睛动过两次白内障手术,掐指算算,这些鞋子,至少有小二十年的历史。 抹布抹去柜子上的浮尘,也抹去回忆的尘封印,记起:这一大包棉鞋,是外婆送我的结婚礼物。 妈妈是家中的长女,我是外婆的长外孙女。 外婆年轻时,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子。她是旧合肥的一名童养媳,也是新合肥城第一代开着大解放的女司机。她有着那个年代职业女性普遍具备的泼辣性格,也有一身那个年代小媳妇们必备的针线手艺。再冷的冬天,我们家的孩子都不会冻脚生疮,因为,外婆做鞋的手艺一流,布鞋,尤其是棉布鞋,轻巧、紧实、舒服、暖和。 从一筐碎布头幻化成千层的鞋底,过程像一场仪式。外婆碾碎一小盏稻米,加一碗井水,用温吞的炉火熬成一锅咕嘟着鱼眼泡泡的浆糊。张罗着外公卸掉半扇门板,斜靠在院子的山墙上,板刷蘸着浆糊,均匀地抹在木板上,还冒着热气。外婆一块一块地挑选着合适形状的布头,小心地拼接,不偏不倚又严丝合缝,拼完一层,再刷一层浆糊,如此反复,拼到外婆满意的厚度了,晾上一夜,整个剥下来的浆布,像扇五彩的屏风。 外婆搜罗着姨娘舅舅的书包,找来笔,在浆布上描着鞋样,然后用黑柄剪子咔咔地剪下去。那把黑柄剪子是外婆的做鞋御用,一旦发现谁拿了去,若剪个绳头,持杀条鱼,是会被外婆骂上个把星期的。 暖阳下,外婆搬把竹椅靠在大门边,膝盖上端放着针线笸箩。五彩的浆布鞋底,用粗经纬的老布细细地蒙上,层层叠起。外婆带上戒指样的顶针,小锥子用力在厚鞋底上扎出一个眼儿,放下锥子,拿起穿着粗棉线的针,在黝黑头发上撩上一撩,寻着刚才的锥眼扎下去,针在鞋底的另一端露出了头,顶针顶着针鼻穿透鞋底,外婆拔着针,甩着前臂,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棉线穿过鞋底会“滋啦”一声,有时高,有时低。外婆支着围观的我坐在她的一丈之外,她怕尖锐伤到我。我猴坐在轱辘凳上,托着小腮帮子,听着棉线穿越鞋底的声音,有时先高后低,有时先低后高,像聆听着巴赫的小步舞曲。 古稀的外婆手中开始不离手绢了,她擦拭眼角的频率越发得多了起来。她念叨着:“眼花了,手抖了,做不了鞋了。”我结婚时,她提着一袋子棉鞋塞给我时,我真的无法想像,她是怎么边擦眼角边纳出这么多、这么细密的鞋底的。外婆说:“不行咯,真的做不了咯,我也只能照应到我的大重重了。” 待到儿子出生,疼他的各位长辈,赶着趟儿地买着衣服,送着鞋帽,家里的大重重,终究没有穿过一次太奶奶做的棉鞋。 外婆的寿宴上,妈妈的姊妹兄弟们列举着外婆年轻时的坏脾气,攀比着儿时谁偷吃得多,谁又挨打得多,外婆偶尔用手绢擦拭着眼角,笑着不作声。口齿不清的小重重们,在长辈的牵引下,奶声奶气地端杯向太太敬酒,外婆高高地举起杯子回应,爽朗地喊上一句:“谢谢我伢啊!” 空调让我们失去某些知觉,不会苦夏,不会冬寒。冬天里,穿丝袜不会是另类,但穿千层底的老棉鞋却可能成为异类。等天放晴了,我想让这包棉鞋晒晒日头,今年的冬天,我想穿。 地球在变暖,人情在变冷。外婆纳的千层底,是一道光,是一团火,穿着她们走路,我的脚不会挨冻,也不会迷惘,抬起即是方向,踏下便是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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