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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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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赐予石潭的,是满山满目的繁华,尽管皖南特有的地形试图把石潭与世隔绝,但独有的风韵,一两座大山又怎么能遮蔽得住?

车子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一直向上攀爬,抵达山顶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开阔得让人有些眩晕,还没来得及清醒,铺面而来的嫩黄和桃红再次令人目不暇给。向阳的一面山坡上,油菜花从山尖瀑布一样漫下来,一直到你的脚边,像给巨大的山坡披上了一面扇形的鹅黄绸缎,上面,天空湛蓝,白云如缕。如果在西藏,那就是天然颜料绘就的唐卡;如果在九寨沟,那一定是冬日里冰封的诺日朗。可这里是皖南,群山遮隔了视线,却从不让人感到单调,谁知道那鹅黄的绸缎下面,覆盖者一个多么丰富多彩的世界。

有桃花盛开,妖妖娆娆地散立在山路两边,也有几棵点缀在鹅黄的油菜花海中。向下,是一个漏斗形的巨大山坳,粉红的杜鹃、洁白的野梨花、红色的桃花,还有错落在山坡上几个黛瓦粉墙的村庄,星星点点地陪着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给这漏斗铺上了绒绒的、五彩斑斓的内衬,目光所及,都是浓得化不开的色彩,都是嫩得不忍碰触的花瓣。

皖南的群山,就是一个法力无边的魔术师,任何季节都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像这一次,歙县的石潭就是一朵突兀绽放于眼前的花,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更意料不到的是,顺着山道向下走,同样在向阳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一个荒凉颓败的村子,湖山村。

在村子后面的山道上,有一个卖水果和榨甘蔗汁的农民,他原来就是湖山村的村民。问他湖山村的历史,他说不个所以然来,他只是记得,从他记事开始,就看到村子里错落有致的、带着马头墙和砖雕的古民居,看到村子里参天的古木,挺直的银杏树,树冠蓊郁的香樟和黄楸树,“还有一棵几百年了的罗汉松”。

远远看去,湖山村像一件锈迹斑斑的铁质农具,被随意扔放在山坡上,风吹,日晒,雨打,时光侵蚀,流云无心抚摸,古老的村落一副颓败丧气的样子,很多人家的房顶已经被掀开,只剩下山墙孤零零地站立着。更多的屋舍门窗被卸了下来,留下的门洞和窗户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日出,看着晴岚,看着晚霞,看着黑夜一点一点将山坳和村庄吞噬。

歙县的朋友告诉我,湖山村原是一个150多户人家的自然村落,村里人大多姓吕,据传,380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在明朝时为躲避战祸,从河南应任迁徙至此安居的。湖山村因为坐落在山坳里倚山坡而建,面临山谷,山谷中常有云雾,尤其在雨后初晴,云海翻腾,像飘渺的湖水,故名湖山村,其实,哪来的湖呢?不过是他们吕氏先人的浪漫罢了。

如同世外桃源一样的山村,生活一定是安谧舒缓的,可以想象,古树掩映下的古村落,炊烟兀自袅袅,农人孤单地劳作,耕种,插秧,采茶,挖笋,编织竹篓,连村中的狗都悄无声息,没有生人前来,狗为什么要叫呢?

然而,时光停滞一般的农耕生活,在2008年怦然破碎。

那年的暴雨后,村后山坡上出现一条大裂缝,后经地质勘探,认定随时后山体滑坡的可能,正是这个潜在的地质灾害,让当地政府紧急动员全部村民迁徙下山异地安置。380年前,因为战火,他们的祖先历经千江水千江月来到徽州,380年后,一条裂缝,让他们再一次匆匆撤离,执手相别。这样看来,在天灾和人祸面前,个人的归宿本就是一枚消了磁的指南针,哪怕以村落的形式抱团,终究敌不过强大的外力。

沿着废弃了10年的小路,踏着蓬生的野草走进村子,大多数人家敞开大门,屋子里犹如大战刚过的战场,胡乱丢弃着破旧的棉絮和衣裳,檩条和坛坛罐罐,曾经一尘不染的灶台落满了灰尘,锅盖歪斜到一边,不知道,这户人家在村里吃最后一顿饭时,该有怎样的不舍和眷恋,也不知道他们撤离时如何的慌乱和匆忙。也有的人家在油漆剥落的大门上加上了两把大锁,看得出来,他们一定地从容地搬走了家里值钱的家具,也许还打扫了卫生,出门,最后巡视一下遥远的山顶,瞅一眼菜园里尚未成熟的莴笋,吧嗒一声,锁上门,决绝地走了。或许,他们锁门的目的,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哪天再回来呢。

村里的小道起起伏伏,错落无序,你可以想见,当年建设这些楼宇屋舍的时候,他们是怎样弓腰低首地把砖石木料从山外背进山,再从山脚背上山腰……如今,人去,楼空。屋舍没有了人气,就没有了生气,似乎是一夜之间,村庄空空荡荡,屋宇苍老颓败,只有四季的风,从山外吹来,沿着村道蜿蜒逡巡,东家看一眼,西家看一眼,哧溜一声,风又走了。村庄太荒凉,连风都留不住。

不少人家的门头上,还贴着春联,看那色相,应该是春节的时候主人回来贴的。搬到了新家,他们还没有忘记旧舍,不能回来住,一抹中国红,加上几个“四季平安”的祝福,也算是对故土最好的缅怀了吧。

清明节刚过,那些安坐在茶园和竹林里的坟墓,显然是刚刚接受过祭拜,土是新的,幡是艳的,连祭品还没及撤去。

没有人烟的村子里,已经废弃的菜园中,油菜花依然倔强地绽放。有摄影爱好者在村子里转悠,一边唏嘘感慨,一边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不可逆转的衰败。

这是一种残缺,让人爱得欲罢不能的美,以无声的姿态震撼着我们的灵魂。

村口,粗壮的老银杏树,已然站成了恒久的风景,它不是在等它的旧人,它是在守护它自己的守护。

村子四周,山坡上,山谷里,油菜花湖水一样洇了过来,让空空的湖山村成为花海中的孤岛。

2


湖山村隶属歙县霞坑镇。

在20公里之外,另一个乡,歙县金川乡,同样经过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路的尽头,一座大山截断了本就不宽的道路。

下车,穿过几乎没有道路的山谷,再爬上悬挂在山腰的石梯,就在你恍惚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一个村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搁船尖。奇怪,本是海拔1400多米山上的一个村落,为啥叫“船”,还是“船尖”呢。

当地人对此有非常神奇的说法,说汉代道教灵宝派祖师葛玄曾在此修炼,故称道教第36福地。是否如此,恐已不可考,不过,葛天师喜欢遨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某一天也许真的误入此山,也未可知。而且,搁船尖地处歙州、杭州、睦州三地交界处的昱岭关,属于天目山的余脉,而葛玄是江苏丹阳人,距此不算太远,传说大体可信。

但是,当地人介绍说,搁船尖“经证实是《倚天屠龙记》中现实的光明顶”,这就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不过,当地据此发起“大战光明顶”的户外巅峰活动,已经成为户外界喜爱的运动品牌,也算一个用心的营销了。

而且,景区煞有介事地根据传说“石门九不锁,天门夜不关”,称此地为“紫薇洞天”,从山脚到山顶,依次设置了10道关,并赋予每道关一个极具禅意的名字和说法,原因是“南北朝傅大士因为悟道‘歙’字,传承维摩诘菩萨,而创立维摩禅,为后来的理学建立了最早的雏形”,这样的解释,总是让人忍俊不禁,因为,他们在介绍搁船尖时,更愿意也更通俗的说法是“搁船尖是中国唯一的明教总舵遗址”——道教、佛教、明教,竟然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非常封闭的山里,和谐共处。

如果顺着只容一人的小路徒步登上山顶,就会恍然,原来,整座山是标准的喀斯特地形,从上往下看,像一艘倒扣的船。在山顶开朗处,也就是当地人称为“光明顶”的地方,有一块上千亩的高山草甸,那就是翻过来的“船底”了。

船翻了,还能不搁下?

那个村子,正好位于倒扣的船的一端平缓处,所以,叫搁船尖。

上山,必须穿过搁船尖。

人从村子的石板路上走过,脚步杂沓,竟有着沉闷的回响,却少见有村人出来张望。

我们在村子里唯一的民宿停下来,试图找点吃的。

老板娘是个一说话就笑的中年妇女,在和我们的交谈时,竟然数次害羞地掩口而笑。她打开冰箱让我们看,里面空空如也,如果非要在此吃饭,只能给我们每人下一碗面条。她说,村子至今没有通公路,和村里很多人一样,她早就搬下山居住,只有客人提前通知她需在搁船尖吃饭时,她才根据客人的数量把食材带上山。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整个村子,只有她一家提供食宿。

等待面条的空隙,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这也是个依山而建的村落,每一栋房子,就像层累“梯田”上的一棵庄稼。拾级而上,有的人家修饬一新,更多的人家大门紧锁,细心的,还不忘把家门口一株红豆杉用塑料袋罩起来。

在村子中间,我遇到一位中年人,他告诉我,因为不通公路,生活很不方便,孩子上学全部要送到山下,所以,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干脆搬了出去。目前,村子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大都是老年人,还有周末回来探望的孩子。“再过几年,村子里就没有什么人了”,他指指他家的两层徽派小楼,“做这房子的时候,材料全部是找人一点一点扛上来的,花了十几万呢。”

递给他一只香烟,我和他蹲在他家的平台上,远远地,是另一座山的山头,脚下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屋顶。他一脸愁容,我满眼空虚。

他对我笑笑,起身回屋。我听到下面喊我“吃面条喽”。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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