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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长枪弄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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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对面的银泰四楼,有一家薛家面馆,专门做陕西面,一直顾客盈门,我常去点的是三合一肉片面,实在,偶尔来一份臊子面,酸爽,如果再喝上一瓶老酸奶,简直就是一中午的完美;旁边,一度还有家锅品面吧,生意有些惨淡,关门了。银泰北面的马路边,有一家太和板面馆,地道的皖北味道,什么都好,就是太辣,对我这个闻辣出汗的人来说,又爱又恨;东边,一间小小的门脸,做的是锅盖面,又是江南口味了。


办公室西面,合肥市政府的裙楼里,有一家宽宏宾馆,一楼却开着一家陕西面馆,低调得很。带着前一天的宿醉,来一份微辣的猪头肉面,汤汤水水地吃下去,顿时神清气爽,精神了不少。去那里最大的好处,是忙了一上午,约几个同在附近上班的好友,出办公楼散步,一路上花花草草四季不同,花木中穿行,一抬头就到。看着美景,食着美味,聊着八卦,不但解乏,还能为下午的工作长劲,比喝咖啡强多了。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人,咖啡是喝不惯的,也不像。

原来在宿州路上班的时候,逍遥津的西门边上,有一家刘记拉面,应该是合肥当地的土著面条。去刘记拉面,更多的是为了吃那里的牛肉,酱油色的卤牛肉盖在面条上,红油汪汪的汤汁和翠绿的香菜,铺面而来的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感觉。吃的次数多了,会上瘾,也会忽略小面馆简陋甚至有些污浊的环境。

再早些,刚到合肥的时候,经常去回龙桥附近的007,也是牛肉面,而且是合肥名气比较大的老面馆了。华灯初上,树影昏暗,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一坐,一碗又香又辣的牛肉面引得人食欲大振,如果再叫一盘凉拌黄瓜,那一晚的人生立刻了无遗憾。

此外,合肥名气比较大的,还有胖姐面馆,春芹面馆,牛一嘴面馆,都是合肥人耳熟能详的烟火小吃。这几年,合肥变大了,一些外地的面馆纷纷前来试水,重庆小面,武汉热干面,甚至我老家涡阳的干扣面,都能轻易见到。

面条真是种好食物,不挑人,平民出身,却也进得了权贵朱门;既能当主食,也可以作汤食;健康的人可以充饥,生病没了胃口的人可以拿来滋补;旅途奔波的江湖侠士呼哧呼哧连吃几碗消得了风尘的疲惫,绣楼闺房的千金小姐掩口吃下半盏也抵了一顿美餐。小麦面粉金贵的日子,用山芋面或者豆面,也能擀出筋道的杂面条,煮出来,撒上一把晾干的芝麻叶或者莴笋叶子,只要有辣掩盖了杂粮的粗陋,不是一样吃得满头流汗?

说起来,合肥虽然是一座省会城市,毕竟是从县城成长起来的,也算草根吧,所以一点架子没有,很有些面条的气质。北方面条,南方米饭,合肥不南不北,当地没有特色明显的美食,也不对面食或者米饭特别偏好,反倒对四海八荒的美食一概包容,这么说吧,不出一环,各种菜系、各地的小吃都能找到不错的去处,而且不显得冒失。尽管由于食材和佐料以及烹制手法的原因,或许没有当地的美食地道,但足不出合肥,能吃遍全国,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件坏事。

某天上午,朋友在微信群里推荐一家面馆,朋友的话极具煽动性,寥寥几句,就呈现了色香味俱全的画面,逗弄得人馋虫蠕动。中午一下班,立刻驱车从政务区疾驰到北城,虽然最后呈上的面条味道不过尔尔,但这样穿过大半个合肥去吃面,多少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味,说走就走的旅行,大体也是如此了吧。

和皖北很多家庭妇女一样,我的母亲是个做面条的高手。从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看母亲擀面条,原本是一团面,被母亲用擀面杖左一下右一下,慢慢碾成一张溜圆的薄饼,然后像纸一样折叠成一层层的长条。母亲右手持刀,左手轻按面,刀进手退,切下宽度均匀的面条,再洒上一些面粉,用手一抄,空中一扬,面条柔柔松松地落在案板上,像极了新开的金银花。

家里人口多,有时一顿饭母亲得擀三剂面条,就是把三个面团变魔术一样做成面条。面条擀好,一大锅水已经沸腾,母亲把面条下到锅里,用一根长长的筷子翻动。原来的一锅清水,因为面条携带着面粉,很快变成牛奶一样白的汤汁,煮熟的面条,由洁白变得透亮。再洒入切好的白菜、青菜,青的青,白的白,如同一汪湖面飘着翠绿的水草和银丝。

每盛一碗,母亲都用筷子伸进油瓶里蘸几滴麻油,油花晶晶亮亮,厨房里蒸汽袅袅,面香幽幽。引得我们兄弟几个小鸟一样朝厨房飞去。

最后,我们兄弟几个各自端着自己的饭碗,在院子里或坐或蹲,稀里哗啦地吃起来。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她在厨房里总是有干不完的活。等我们吃饱,她才端起剩下的面条,坐在锅台后面,默默地吃。

麦收前粮食青黄不接,吃一顿白面条就成了奢侈。母亲总能变着法儿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搲一瓢面粉,掺一瓢山芋面或者豆面,做出的杂面条,仍然让我们吃起来如狼似虎。

入了冬天,面粉越来越少,连豆面也紧俏了,母亲只能精打细算,擀的面条分量不到平时的一半。下面条的时候,沸腾的锅里已经煮熟了半锅山芋,母亲盛出的面条啊,上面看依然银丝缠绕,用筷子一抄,才发现埋了半碗山芋。

山芋吃得多了,漕心,胃里泛酸水,母亲的办法是,给每人碗里放两条腌萝卜条。别说,一物降一物,还真有效果。

人对食物,不但有记忆功能,还能筛选,时至今日,我对面条情有独钟,却对山芋避而远之。大概,就是不喜欢山芋粗蠢的样子,却非要往面条下面藏的缘故吧。

成家后,有多了一个人给我做面条,我岳母。

岳母家境要好很多,至少,一家人吃饭不需要瓜菜代,更不会在面条地下藏着山芋来“哄骗”我们的胃。

北方人讲究下马的饺子上马的面。岳母知道爱面条这一口,每次从省城去岳母家,第一顿未必是饺子(现在谁还稀罕饺子呢),但最后一顿,必定是面条。

说实话,岳母擀面条的手艺不比母亲差,做出的面条花样,一定比母亲多。清汤寡水的,有蒜面条,最大的特色是汤,蒜苗切碎,兑上醋,微辣微酸,一碗面半碗汤,绝不会吃撑,而且越吃胃口越开,人也被汤水滋润得神清气爽。

大荤大肉的,有卤面。这就得岳父帮忙了。岳父原来在部队当过司务长,厨艺出色。他把五花肉切成丝,配上蒜薹、黄豆芽、豆角,炒成卤菜。等岳母把面条擀好,把水烧开,放上蒸屉,撒一层面条,浇一层卤菜,层层堆积之后,大火蒸熟。起锅时再浇上麻油,连主食带炒菜,全都有了。而且,卤菜的汤汁再蒸的过程中,味道全部浸入面条,吃起来油而不腻,口唇生香,连对肥肉忌惮的人,也会把肥肉清清爽爽地吃下去。

岳母最拿手的,是做杂面条。日子好了,人的口味就刁了,白面条吃腻了,就想吃杂面条换下口味。岳母擀出杂面条之后,往往是用晾干储存的芝麻叶、莴笋叶、萝卜缨一起下锅,当然,自然少不了炒好的肉沫,没有肉沫,杂面条和干菜叶难以下咽,寡得很。人就是这样,再怀旧,总得有优良的生活作为支撑,否则,就不是有情调的怀旧,而是真的往糟糠里回归了。

别的人盛面条用的是碗,岳母给我盛面条用的是盆。

我端着盆吃面条的时候,总能看到一双双藏在碗后面的眼睛,还有被碗遮住的偷笑——妻弟妻们,还有侄子外甥们,全部停下来,看我在面条盆里捞起大串面条——他们看他们的,我照样吃我的,谁没有个喜好呢。

后来,岳母也觉得老是用盆给我盛面条有些不雅,就给我换了碗。那是什么碗呢?这么说吧,别人用的是普通的碗,我用的一定是家里最大的碗,分量大约相当于他们的一倍。

岳母的这一爱婿之举,迅速被她女儿继承了下来。

我说想吃面条了,夫人一通张罗,端上来的,果然是一大盆面条。

吃得性起,我干脆蹲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靠着沙发,捧着盆吃。从小的时候,我就这么一路吃下来的,哪怕一碗再精致的面,都要五马长枪地吃,这才是最解馋的姿势——我一直这么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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