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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春游和没送出去的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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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透亮,灰不拉几的天空里透着槐树的青气。宿舍周围,都是槐树,有些年头了,不久前,白簇簇镶着一道细细红边的槐花落了一地,便枝繁叶茂起来,把我们住的四合院包裹着,就像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们的班主任。

那天是星期天,校园里一片寂静。平常到了这个时辰,广播早就响了起来,各个年级的班主任吹着哨子把我们从床上吹下来,迷迷瞪瞪地扣好衣服,再稀里糊涂地在操场上跑步,校园到处是凌乱的忙碌。

星期天最大的好处,就是放风。穿过涡河上的浮桥,到市内漫无目的地转悠一天,在地摊上看看小人书和武侠小说,去白布大街上的清华池泡个澡,到大剧场看一场电影或者录像,饿了,买几个烧饼,下一碗面条,或者咬一碗炒凉粉,午饭就算解决。如果零用钱比较宽裕,花几毛钱买一包花生米,或者一包饼干,回来放在枕头边上,夜里饿了,抓几粒塞到嘴里,总比饥肠辘辘好受多了。

那天,我们起早,是为了一次远足,准确地说,是去春游。

“春游”是我上了高中以后才知道的名词,在此之前,一直蜗居在镇中学和村小学,房屋边上就是农田,上学的路上穿越农田,哪里想过春游就是要去乡下看麦田,看河流,看鸟窝,看据说非常艳丽的芍药花呢。这么推算,之前我过的每一天,都是在春游,夏游,秋游,冬游了?

我比我的同学们幸福多了。

春游目的地是一个叫大寺的地方,据说那是涡河上一个重要的码头,还有一个水闸,而从亳州市区到大寺,必须经过一个叫十九里的镇子,这个季节,那里遍地盛开着芍药花。

这个行程的确定当然是班长,而起意,一定是因为带我们劳动课的老师。

我已经忘记了那个老师的姓,他姓什么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我们那个时候都喊他“万元户”,要知道,在80年代初,“万元户”是一个不得了的称呼,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拥有别墅豪车的人。据说,当时的亳县,能称得上“万元户”的,不到100人。能有一个万元户给我们当老师,虽然我们估量不出一万元是多大一堆财富,但能让我们近距离接触富豪,该有多么幸运。

万元户每周给我们上一节课,劳动课嘛,无非就是带我们到操场上拔草,打扫校园里的卫生,到食堂帮厨啥的。没有活的时候,万元户给我们上室内课,讲他是如何通过种植一种中药材白芍发家致富的,讲芍药的药用价值,讲芍药的扦插种植技术,讲芍药花开时的壮观。通过他的讲解,我们才知道,原来鼎鼎大名被誉为国色天香的牡丹,竟然属于芍药科、芍药属,就像老虎属于猫科一样。

但不能就此说先有芍药后有牡丹,一个科下不同的品种而已,唐代诗人刘禹锡有诗:“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样分析,芍药和牡丹是和谐共处的,只不过妖艳的牡丹后来名气越来越大,到清代被当成“国花”,而芍药因为颜值不高,渐渐被人淡忘罢了。看来,不但人要拼颜值,植物也是,谁不喜欢姹紫嫣红呢。

根据万元户老师说的芍药花期,班长确定了那个星期天去春游。响应班长号召的,大约有10多个人,亳县县城的占了一半。班长让他们每人骑一辆自行车,每辆自行车上驮着一个我们外地的学生。至于谁坐谁的车,班长没有分配,只说自由组合吧。

我们到校门口集合点的时候,自行车已经排成一排。真是让人感动:他们不但提供了自行车,还带了面包、卤鸡蛋、榨菜,自行车把头上,还挂着装了开水的军用水壶。

从亳县到十九里是省道307线,路两边全是高大的阔叶杨,遮天蔽日,向路的远处望去,视线的尽头,树冠似乎连在一起,形成一个阴凉的穹顶。出了县城,一骑上307省道,就是向着太阳进发了,人也精神了不少,有人开始唱当时流行的一部电影《红衣少女》主题曲,“我想唱可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开始是几个人小声合唱,到最后,所有的同学都跟着唱了起来,唱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早上,长长的一溜歌声,撩得杨树叶子稀里哗啦,它们是被吵得不耐烦,还是为我们打着拍子?

唱歌的时候,有穿裙子的女生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扭在一起的脚一前一后地晃悠,白色而小巧的鞋子,逗得男生的眼光晶晶亮亮。早晨的微风吹来,骑车的男生长发飘扬,后座的裙子摇摇曳曳,我们的女生,都成了“红衣少女”。

(亳州人在芍花海中练五禽戏,其中一个是我高中同学,当年春游,她在)

无边的花海铺开,我们在地头停下车子,欢呼着冲进粉红的海洋。其中一位同学带了一台胶片相机和几卷黑白底片,他于是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每个人都追着他请他拍照。胶片是有限的,也是珍贵的,每个人拍了一张之后,他便一脸严肃地说,剩下的只能拍合影。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兴致,在花海中,除了照相,我们有更多的乐趣,比如采摘花朵,然后比较哪一朵娇艳,那一朵足够大,我们称之为“斗花”。想想那时,我们是多么容易满足,看个蚂蚁上树能够花上半天时间,“斗花”更让我们为之兴奋不已,喧闹声、欢笑声充溢整个田野。

芍药是一种多年生草本花卉,种植下地之后,一般要三年才能收割,取地下的根茎,也就是白芍作为中药,具有镇痉、镇痛、通经作用,对妇女的腹痛、胃痉挛、眩晕、痛风、利尿等病症有不错的效果。我记得小时候,我家旁边有一家染坊,染布的时候,一定要放些白芍的,据说染出的布不容易掉色。

所以,药农在芍药含苞待放的时候,一般要剪掉花苞,为的是不让花朵和根茎争夺养分。对于我们这些大惊小怪的游客的采花行为,药农们是丝毫不在意的,毕竟,我们是在帮他们的忙呢。

每个人都捧了一束芍花,我们继续向大寺闸奔去。

路上,开始有人打趣,怂恿某个男生把花献给某个女生,一般的打趣对象,都是平日里互相有好感的一对,大家看得出的。被怂恿的男生嬉笑着避开话题,被打趣的女生红着脸,捂嘴笑而不语。如果被打趣的一对恰好在一辆车上,男生低头卖力地蹬着车子,女生扭过脸去,让男生被风吹起的衬衣遮住一脸的羞涩。

我该把花送给谁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一路。

我当然是有明确对象的,但是,我不敢。

我家弟兄6个,没有姐妹,所以,从小,生活里就很少和同龄异性打交道,以至于我直到现在只要和异性说话就紧张,在那个时候,还让我把花送给某个女生,想想就令人哆嗦。八十年代,中学生之间的交往单纯而又含蓄,即便有了好感,谁敢表白,何况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传到学校,是要被处分的。要知道,如果背上一个“早恋”的名声,从此就要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的。

路有多长,忐忑就有多久。一直到春游结束,没有一个男生把芍花送给女生,但我知道,和我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过冲动,也无数次想象献花时的场景,但我们没有,也不敢。

回到学校,男生把花摆放在四合院中间的洗脸池上,也算祭奠我们高中第一次春游吧。至于女生,据说,都找了一个玻璃瓶,把花插到瓶里,放在窗台上和桌子上。

现在,旅游已经成为热点。原来10个人一块吃饭,拿出名片,9个人都是房地产商,现在还是这一拨人吃饭,9个人的名片上都自称文化旅游开发商。原因据说是,如今拿一个旅游开发公司的名片有可能见到市长,拿房地产商的名片可能连村长都见不着。就像,今天那个人在被称作“万元户”,就等于奚落他一穷二白一个道理。

如今,亳州已经有了25万亩芍花,从4月下旬到5月中旬,芍花渐次开放,亳州城就成了花海中的一艘船,每天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观赏。在亳州大地上行走,随处都会看到朝霞一样的芍花,让人随时有在花海中躺下的冲动。芍花,已经成了亳州旅游的一张靓丽名片,也成了亳州人热情迎接游客的笑脸。

但是,1986年的那次春游,我们迎着太阳骑的自行车,被风吹起的裙角,还有那一束束没有送出的芍花,已经定格在青春的底片上,永远不会褪色。因为,那是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时代记忆,那时,我们不是不懂爱情,而是不贸然表达,很多情愫藏在心里,哪怕一辈子秘不示人,仍然不失青涩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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