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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素承载不了边缘人沉重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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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爆红猝不及防

(这篇文章发出来仅一天,就被删除了,原因,你懂的。有一些没看到的朋友,要我把此文再发一遍,那我就再试一次,不知这次命运如何)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我被这句话吸引,说实在的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经典,而是因为这句话透露的信息触碰到了我的好奇。就像范雨素和她的《我是范雨素》突然走红,绝不是因为这篇文章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篇文章的作者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标签“北漂、育儿嫂”。

很显然,推送《我是范雨素》的微信公号“正午故事”对这篇文章也缺是乏足够信心的,否则,不会在正文前专门对作者进行了介绍,标注了这样几个关键词:湖北农民,初中毕业,在北京做育儿嫂,空闲写了10万字,她自己的故事……

同样作为反例的是,“正午故事”还说,“去年,我们曾发表过范雨素的文章《农民大哥》”。如果《农民大哥》足够好,或者说范雨素的文字足够好,那么,《农民大哥》就应该在去年走红网络,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等到《我是范雨素》?事实上,《农民大哥》一文,故事很有张力和奇崛性,但文笔实在不敢过于恭维,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朴实,恰恰,洗尽铅华才是文字的最高境界。但《农名大哥》似乎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农民大哥”,这样的标题和题材,是不足以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的。

但《我是范雨素》不是,正如“正午故事”推介语所说,具有上述几个标签的范雨素这篇文章,“是她自己的故事”。这就对了,每个人都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谁不想知道“一本不忍卒读”的书被装订得如何“拙劣”呢?

“从我记事起,我对父亲的印象,就是一个大树的影子,看得见,但没有用。”“童年唯一让我感到自豪的事,就是我八岁时看懂一本竖版繁体字的《西游记》,没有一个人发现过,也没有一个人表扬过我。我自己为自己自豪。”“少年的我,据此得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感受不到生活的满足和幸福,那就是小说看得太少了。”“我十二岁了,我膨胀得要炸裂了。”“一字不识的人才有诗意。”“李京妮是黑人,没必要再上这黑学籍的学校,来个双料黑。”“我的孩子,住在皮村下野总统的府邸,享受着天下无敌手的安保,我和孩子都感到生活很幸福。”

我不厌其烦地挑出《我是范雨素》中精彩的句子,这应该是范雨素为之得意的所在,也是微信公号“正午故事”在推介范雨素时所说在“她文笔轻盈,有种难以模仿的独特幽默感,有时也有种强烈的力量喷薄而出。”

必须承认,作为一个“初中毕业”,靠自学写作,而且只有空闲时间才能读书写作的挣命的女人,写出这样的文字足以令人称奇,这当然有天赋的成分,更多的,是文字当中所流露出的“哀而不伤”却在不经意间挠了一下脑满肠肥者麻木的神经。但是,我相信,更多的人,是被范雨素毫不做作的叙述中的故事所打动:饱尝生活艰辛从不有一句怨言的母亲,那个终归放下文学梦而拾起锄头的大哥哥,情商智商都高且官运亨通最终因嗜赌而失去工作的小哥哥,得了脑膜炎去世的大姐姐,患了小儿麻痹症却有着一颗诗心最终婚姻不如意的小姐姐,还有范雨素这个12岁开始漂泊的女主,以及她的两个女儿……

                   (范雨素)

习惯于泡一杯茶,慵懒斜靠在沙发上用手机阅读各种装逼的小资故事、道貌岸然的心灵鸡汤文、一本正经的各种生活指南的读者,突然翻到《我是范雨素》,就像那些习惯了刻板的城市生活的人,一下到了人迹罕至的乡下,面对颓败的村庄和荒凉的生活,不由自主发出感叹:天呢,原来,还有这样的生存状态。

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故事,在充斥荧屏的各类真人秀、选拔赛中屡见不鲜。只不过,这一次,范雨素是操着“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打伙村”村语,用略带苦涩的文字来讲述。论打动人心的力量,远不如《朗读者》中那一对有两个白血病孩子的“秋爸爸”、“秋妈妈”更让人揪心,相同之处在于,当苦难业已发生,他们都能坦然面对,能够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冷静。

文字,是范雨素与这个世界进行沟通的方式;写作,是范雨素对命运抗争的表达以及碰壁时的喃喃自语。这一点,是我们必须致敬的。

此外,经历过千山万水的漂泊,尝遍了世态的酸甜苦辣,这个44岁的女人有着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清醒,如她所说,“活着就要做点和吃饭无关的事,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欲望。”用那句已经被用滥了话说,就是“生活不仅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带着一颗诗心去远方,这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但是如果你知道这个去远方的人,始终没有挣脱眼前的苟且,这样的诗意,是不是有了那么一点悲怆的味道呢?

据说,《我是范雨素》刷屏的当天,就有三家出版社找到范雨素,争抢她作品的出版权。这对范雨素意味着什么,她是否就可以从此不再苟且,整日里生活在诗和远方中,只有天知道了。


她的清醒能持续多久

媒体界和出版界从来是不甘于寂寞的。当年,脑瘫诗人余秀华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时,媒体和出版界也是最早抵达余秀华所在的湖北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

所以,就有人把范雨素称作“第二个余秀华”。

这样的称号,对余秀华不公,对范雨素也不公,而且显示出我们词汇的贫乏和创造力的苍白。余秀华和范雨素都是唯一的,这里本就没有第一和第二的区别。

如果非要比较,不得不遗憾地说,余秀华的诗歌或许能够在几十年后流传下去一部分,而范雨素的文字,据目前的水平看,可能只会在网络上热闹一阵子,满足人们猎奇的欲望和对另一个世界的打量。

(朗诵中的余秀华)

最要命的是,媒体和出版界的热捧,可能会让范雨素和余秀华一样,从此与原有的生活割裂,从此专门写作。问题在于,在当下,靠文字养活自己,可能吗?看看“作家富豪排行榜”就会知道,如果不是从事儿童文学或者网络文学,赚取懵懂少年和家长以及无知网民的钱,以传统的写作和低廉的版税,这样的生活,哪来的诗和远方?

一个从没有出过远门的人,一旦独自上路,最大的可能是,迷失方向,而且难以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曾经被生活抛弃过、现在突然被时势打捞起来的边缘人。边缘人的光芒照不亮整个世界,就像范雨素承载不了所有边缘人沉重的梦想一样。你见过哪一个进城务工的农民工成为一座城市的主宰?

所以,范雨素要想一直红下去,几乎没有可能。网络时代,一个网红总会被另一个网红拍死在屏幕上,就像范雨素的走红令人猝不及防一样,她的背网络遗忘,也是必然的走向。

但不排除她能成为“著名农民作家”的可能性,前提是,她写完她的村庄、她的经历、她的家人之后,仍然有出新出彩的题材,而且,网络社会必须对她和她的表达方式给予相当的包容和接纳。

我的这种担心并不多余。2013年,一本叫做《乱时候,穷时候》的书突然得到包括中央电视台在内的各大媒体关注,并入选新浪好书榜2013年度三十大好书、豆瓣读书2013年度最受关注图书。这本书的作者,是生于1937年的山东老人姜淑梅。

梁文道对此书的评价是:“姜淑梅的作品《乱时候,穷时候》出版之后,很多人奔走相告,觉得是本奇书,写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奇人。姜淑梅女士带来的是一种民间草莽的声音,不需要别人替她代言,而是自己用笔写出来。她作品里的事情,跟知识分子的书写是不一样的。她笔下的民间故事,有一种故事本身的力量,那种力量是你很难忘记,很难忽视的。”

这几乎可以代表所有媒体和读者对这本书的感受。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姜淑梅老人1997年(60岁)开始认字,2012年开始写作。大半辈子文盲,在老年凭借着回忆式的讲述从事写作,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新闻,何况,老人的讲述的故事还不赖,文字还带着原汁原味的土气。

但她的第二本书《苦菜花,甘蔗芽》,反响尽管不如第一本,但还有不少追随者,等到她的第三本《长脖子女人》和第四本《俺男人》出版时,读者已经大面积流失,反响平平。

   (写作中的姜淑梅)

不是说老人的后两本书不好,而是,读者的审美会疲劳。

同样作为边缘人的写作,或许有一个人会成为例外,李娟。

这个凭借《我的阿勒泰》令人惊艳的姑娘,似乎眼里的世界总有着变幻莫测的色彩,而她的写作,总有着出神入化的魔力,她写四季牧场,写哈萨克牧民,写她第一次去过的内地,总是给人出其不意的惊喜。

这孩子,简直就是为写作而生的精灵。

和余秀华和范雨素不同,李娟生活在北疆,那是个时间随时可以定格的地方,是个一顶帐篷装满全部家当的边疆,还有着一锅手抓羊肉就是全部生活满足的风俗,远离城市的地方,没有世俗的羁绊和经济的压力,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野游、写作。

严格地说,李娟是边疆人,也是边缘人。但在北疆,她肯定不是边缘人,她的光芒照亮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成为生活的一切。而范雨素似乎不能。

好在,范雨素的可贵之处在于她明白写作对她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能给又她带来什么。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不相信文字能改变生活,习惯了靠苦力谋生”,她甚至没有时间把写在纸上的10字文稿整理出来敲进电脑。

           (范雨素带着女儿西藏旅游)

这就是岁月带来的成熟和通透。靠着一部作品甚至一篇文章改变命运的人,大有人在,比如《高玉宝》极其作者,就像太多的歌手一辈子就凭着一首歌混迹歌坛一样。但是,那是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至少,那样的奇迹可能不会再现。

写作不是哪一个阶层或者群体的权力。说到底,范雨素不过是用文字在辛苦的劳累之余的喃喃自语,如果你愿意,可以倾听,可以围观,但请不要打断她的倾诉。

只是,现在,面对媒体过度的追捧和出版界不依不饶地催稿,范雨素还能不能保持着通透?我看,难。如果真是这样被裹挟,所谓的“网红”对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不准,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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