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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蒸过大雁,你过的可能是个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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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想到,一把梳子和一只大雁会有什么关系,直到那个下午,我亲眼目睹了一只大雁率领一群小雁的诞生。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离过年只剩下三天,天冷得滴水成冰,出去一会,耳朵就失去了感觉。好在,我们都不需要出门,就坐在堂屋里,一屋子人。人一多,就暖和。

父亲也不冷,他在厨房里烧锅,灶膛里的火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守着那么一团火,他咋可能冷呢?

在堂屋里的人包括我妈,还有邻居几个大姨大婶,她们不是亲戚,邻居之间,一般都这样称呼,显得亲切,时间长了,就成了亲戚,下面的孩子互相称呼,就按这个辈分往下排,一点都乱不得。

她们是来我家帮着蒸大馍的。皖北过春节,第一件大事就是蒸大馍,一锅锅地蒸,放在麦秸篓子里,一直要吃到二月二。蒸这么多馍,家里人口少是忙不过来的,过了腊月二十三,邻居们就自动互助起来,都到一家去帮忙,掰着手指头算,到年三十前,正好各家都蒸完大馍,年就到了。

所谓大馍,其实是馒头。平日里家家吃的,一般都是卷子,就是把面剂揉成粗圆的长条,用刀均匀地切成三指宽,蒸出来的卷子呈半圆形,省事。蒸馒头要费事多了,所以只有过年过节时,大家才愿意花功夫蒸馒头。先切成花卷,然后再把一个个花卷就着案板揉成馒头。揉馒头,靠的是手上的巧劲,手艺好的,揉出的馒头蒸出来后圆溜溜的,没有任何裂痕。手艺再好些的,蒸出的馒头掰开后一层一层的,薄薄的,像百合,别说吃了,光看,都让人食欲大振。

过年嘛,馒头不能和平时一样寡淡,总得有些花样。家里条件好的,就在馒头里包上一颗红枣,或者几粒花生,最不济的,也要把山芋切成红枣大小包进去,不管咋说,山芋总是甜的,能改善面粉的单调,最主要的,是给吃馒头的人尤其是孩子一点未知的诱惑,你想,吃馒头的时候,你无法预料手里的馒头里会有什么,有时候吃完一二,啥都没有,本来基本吃饱了,也得再吃一个,万一下一个馒头里有红枣呢?

有一年家里蒸馒头,我心里惦记着红枣,毕竟,平时哪有机会吃上红枣。馒头蒸出来后,放在厢房里,我趁家里人不注意,掰开馒头找红枣。掰馒头找红枣是讲究技巧的,这个技巧我却是无师自通:一定要把馒头从下面掰开,发现红枣,抠出来,再把馒头趁着热乎劲合在一起,一般不会被人发现。那天,连着掰开几个,里面连山芋块都没有,我就一个劲地继续掰,终于抠出了几个红枣,那个满足呦。正在我津津有味地吃着红枣的时候,我大哥突然闯了进来,把我逮个现行。

结果,我妈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年二十九,还有一天就除夕了,为几个红枣在年前挨一顿打,的确有些得不偿失。过年时几个兄弟每人得到2块钱的压岁钱,作为惩罚,我的被压岁钱被我妈取消了,亏就大了。更可气的,是大哥还编了一句顺口溜,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两句是“曹市集第三怪,小五子掰馍游大街”。前两怪是啥,我忘了,小五子就是我,我咋能忘掉呢。

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馒头蒸的差不多了,剩下些面,家主开始琢磨着蒸些花样。一般这两样东西是一定要蒸的,一是大雁,二是麦秸垛。皖北过年的时候,出嫁的女儿,是一定要给娘家送大雁的,以示对娘家的牵挂和思念,没忘本。小麦是皖北的主要粮食,蒸几个麦秸垛,无非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麦子丰收,图个彩头。

揉馒头谁都可以,但是蒸这些花样,必得巧手媳妇才行。做麦秸垛容易,就是揉一个比平时更大的馒头坯子,再用一张圆形的面皮盖在上面,然后用剪刀在面皮的外面剪出一个个毛刺,看上去,还真像田野里,家门口堆着的麦秸垛。

做大雁就要繁琐多了,还要精细。用一团面揉啊揉,揉着揉着,就出来了一个圆形的头和更大的、同样的圆形的身子。女人用手在面团头部左捏捏右捏捏,咦,大雁的嘴就出来了。然后在嘴上面一边嵌进一粒黑豆,就算是大雁的眼睛了,别说,还真有神。

做大雁的身体需要的是慢功夫,得用手压着面团一点点按扁,再用两块长长的面皮打蝴蝶结一样粘在大雁身子上,就成了大雁的一对翅膀。这还不行,女人用洗干净的木梳,在翅膀上压出条纹,再用梳子的爪在条纹上均匀地点,羽毛就出来了,羽毛一出来,整只大雁就神态毕现了。

再讲究的人家,蒸好大雁后,还要再做些小点的雁,回娘家的时候带着,表示女儿嫁过来已经生儿育女,也有子嗣丰硕的寓意吧。

一般地,从大雁体积的大小,不但能看出这家人的家境,还能看出和娘家的关系。粮食是个好东西,家里有粮,才能心中不慌。家里不缺粮食的,自然把大雁做大些,借机向娘家表达谢意,如果家里粮食不多,又和娘家关系不好,就把大雁蒸成小雁,雏雁自然也就省了。

有的媳妇对娘家好,在婆家又做得了主,不但把雁做的很大,还在雁的肚子里塞上一只或者两只鸡蛋。那年头,鸡蛋可是个稀罕物,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只有老人和病人才有机会吃到鸡蛋面。

大雁好做面难蒸,蒸的时间短了,往往蒸不熟,里面包的鸡蛋,自然也是淌黄的。我就亲眼看见,年初三,后院的高姨吃饭的时候,把她女儿年初二送的大雁从中间一刀切开,正好切在鸡蛋上,洒了一桌子蛋黄蛋清,把她心疼的直骂女儿是败家子。

除了大雁和麦秸垛,还有做些小动,是什么年,就要做什么,于是,我们经常在不同的年份,看到一团面在一群大姨大婶的手里变成兔子、龙、牛、狗啥的。谁做的像了,大家一叠声称赞她手巧,谁要是做的不像,一屋子欢笑,都在取笑她呢。一个女人,手不巧,当然是很没有面子的。

每到那个时候,就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站在人群堆里,一边听大姨大婶们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一边看不起眼的面团转瞬之间变成栩栩如生的物什,整个屋子里暖意融融,感觉所有的邻居都到自己家里过年了似的,自豪极了。如果赶上我妈心情好,还会揪一团面给我,允许我学着捏个什么。尽管因为作出的东西太丑常常招致大姨大婶们的哄笑,但是,那样的笑声也会让我对来年充满无尽的期盼。

我在亳州岳父家,第一次看到过年的时候蒸枣山,光听着名字,我就被气势镇住了——用面蒸一座山啊!

做枣山其实是用来上供的。先擀出一个锅盖大小的面皮,当枣山的托。然后把面搓成手指粗细的长条,绕成中式衣服上盘扣一样的花,每个花中竖着嵌入一颗红枣。绕得好的,能同时绕出四个花,呈正方形,像剪出的窗花,那就要嵌四个枣。再把这些花一个个粘在枣山的托上,远远地看,有点像陕西的莜面窝窝。不同的是,蒸出来的枣山结实,壮观,放在祭祀台上,宛如盛开的紫白相间的向日葵。

过了年,家里来了走亲戚的晚辈,家主都要把枣山掰下一块,让晚辈走的时候带着,叫“掰枣山”,意思大概是让晚辈们分享自家的好运气,在我看来,更多的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具备掰枣山资格的,只有外甥或者外孙,皖北人分得清,孙子孙女和子侄们属于自己家人,枣山留在家里,随时可以掰。

过日子精细的人家,春节前不会蒸太多的馒头,只要够吃到正月十五就行,蒸多了,万一天气暖和,会馊,甚至会长出浅绿色的霉,虽然把馒头外面一层皮揭掉不影响吃,但总是不可饶恕的浪费。过日子嘛,哪能这样浪费,我妈就经常说,吃了不疼㩯(音ban,扔的意思)了疼,馒头皮也是白花花的面粉做的呀。

正月十五前一到两天,家家还要忙碌一次,除了蒸些不多的馒头外,更多的是蒸面灯。正月十五元宵节,是要看灯的。那个时候,没有现在市面上充斥的电池灯,也没有哪个机构组织放烟花、花灯展,农村人就自己动手做,反正不能冷落了节日。

做面灯,是舍不得用小麦面的,一般用豆面、高粱面等杂粮。最普通的做法是用一个面团,先揉成圆柱体,然后用拇指在中间按,一边按一边转,一个中间凹的面灯就做出来了,然后在灯沿上再捏出一圈凹下去的槽,既为美观,也可以防止灯里的油溢出。

蒸出来的面灯,趁热,把早准备好的裹着棉花的麦秸秆插到灯碗中,只等着正月十五晚上点了。

豆面高粱面不值钱,可以做很多物什,家里人口掰着指头算,谁是什么生肖,就做一个什么动物,人口多的一家,三代同堂,竟然占全了十二生肖,从老鼠到猪,一一做好,摆在院子里,那叫一个气派。无论做了什么动物,一定要在动物的背上留下一个碗装的凹凼,当然是盛油的。

有一个东西是必做的,龙。我在山西、山西、山东,甚至河北,都见过和皖北一样的风俗,过年或者正月十五,家家都要做面龙,盘成一团,瞪着黑豆做的眼睛,嘴里还衔着一片红纸,或者一枚铜钱。而且,这盘龙一定是要放在供桌正中间的。

此外,谁家有什么愿望,也可以在这个时节通过面塑的形式许下。家里养猪的,就做一头大肥猪,再做十几只小猪仔拱在它身下;希望有孩子的,甚至有人干脆用面做成一男一女两个娃娃,花花绿绿的,憨态可掬,可是,怎么吃下去呢?有点文化的,就做青蛙,取青蛙产籽多的意思。小时候,一直弄不明白,又没有谁属青蛙,干嘛做那么个丑东西。

十五那天,天还没黑,家里的孩子就忍不住了,吵着要点灯。家长们平时再精细,这个时候,都会把油拿出来。当然不是麻油,那么贵。一般就是豆油、菜籽油,棉油,这些东西大都是自家地里收的,不稀罕。

油拿来了,往面灯里倒上半碗,在每个人对应的生肖里倒上半碗,孩子们端着自己的面灯,大呼小叫地跑出门去炫耀。大人们没了那份激动,把点好的面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摆放,然后,就站在门口,看孩子们在微弱灯光映衬下的笑脸,大人也就笑了。

我们那个时候,咋那么多孩子呀。每个孩子端着一盏灯,一家家底串门子,再出来的时候,就把那家人的孩子也勾了出来。队伍越来越庞大,灯越来越多,一个村子处处流淌着灯火,大树下,小河边,屋山头,牛圈旁,都是灯。大人们撵着让我们把每个角落都要用灯照一下,说照了就不会被蝎子咬。

跑了几圈,人就饿了。我们从面灯的底部揪下一团塞到嘴里,豆面其实一点都不难吃,很香呢。不知不觉地,面灯能吃的地方都吃了,就剩下中间那个面碗。不知哪个孩子带头,把薄薄的面碗放到了河面,微风一吹,面灯晃晃悠悠往河中间漂,其他的孩子也效仿着,一个灯下河,两个灯下河,很快,河面上星光璀璨,满河的灯火啊。

大人们也扔掉了矜持,纷纷赶过来,站在河边看,指指点点地辨认哪一盏是自己孩子灯,心里暗暗算计自己孩子的灯能亮多长时间,要是谁家的灯先灭掉,或者沉入河底,多少有些不太光彩,说明你家放的油少嘛,不是抠门就是家里没油。

现在,最偏远的农村,也有各种塑料的装着电池的灯了,五颜六色的,什么形状的都有,好看得很,谁家还费神费力地做粗蠢的面灯呢?

就像春节前做的大雁,从年初一,街头就有专门卖大雁的面食铺开门,门口横放的门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大雁,要多少买多少,谁还做呢?

就像馒头,也很少有人家在办年货时蒸那么多了,过了年初二,就是在农村,所有的超市都开门营业,馒头有的是,白着呢。

最主要的,是家里没有了那么多孩子,像我家弟兄六个,现在谁家有吗?没有了孩子,年还有个啥热闹呢——这是我家隔壁的高姨说的,她90多了,啥没见过,她说的,应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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