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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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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到了那个油头粉面的青年。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在我为数不多的舞场经历中,几乎每一次去都能见到他,长发,宽腿紧裆牛仔裤,开了两粒扣子的白衬衣,锃亮的皮鞋,还有一张白皙得算得上英俊的面孔,当然,最吸引我的,还是他在舞场内的表现,几乎每一支曲子,他都能及时出现在面容娇美的女生面前,手一伸,似乎没有哪个女生会拒绝他。

想想也是,谁会拒绝一个看上去很帅气的人呢,何况,他的舞姿在所有人里,肯定算得上一流。跳着跳着,他就带着女伴旋转到舞池中间,让他的舞伴成为瞩目的公主。

舞池其实是生化楼的一个楼顶平台,没有灯,但借助路灯的光,依然可以看到那个青年得意的神情,以及女伴脸上羞涩的满足,如果细心一点,还能发现舞池周围围观男生脸上的愤怒和无奈。

现在想来,舞场等同于职场,谁抢得先机,谁就能拥着美人旋转,谁胆大皮厚,谁就能抢得舞伴。剩下的,只能作壁上观,或者等待下一支舞曲。任何时候,竞争都是存在的。

每一次去舞场,都是我内心最纠结的煎熬。我当然想融入旋转的人流,也想像那个青年一样成为别人注目的焦点,不然,我去舞场干什么呢。可是,每次试图去邀请舞伴的时候,总是迈不开步子,紧张得心蹦蹦跳,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连基本舞步都不会的人,怎么邀请呀。

所以,几乎每一次都是从进场一直犹豫到散场,不停地给自己打气,然后再不停地给自己泄气,最后,随着人流回到寝室,已是夜半。

正在我发誓下一支曲子一定要上场时,舞场内突然一阵骚动。几个学生围住那个青年,一顿拳打脚踢,在女生的惊叫中,那个青年被逼到平台的角落,捂着头蹲着。有一个学生我认识,体育系的,老乡。于是知道这个青年不是学生,而是教职工子弟,经常“流窜”在校园的各个舞场,专盯漂亮的女学生下手。某日,带了一个女生出去玩耍,送女生回校的时候,恰好被女生的男朋友在大门口堵个正着。

于是,男生找到老乡,老乡再约朋友,在那个晚上逮到青年一顿胖揍,差点把他从楼上扔了下去。

后来,那个青年有没有继续出现在师大的舞场中,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打那以后我很少再去跳舞。

学不会,凑那热闹干啥。

是真学不会。一进大学,辅导员就安排一个男生宿舍和一个女生宿舍结对子,说是编为一个小组,其实就是增加同学间的交往。既然是结对子,总得搞点活动,同宿舍的黄毛建议:就在寝室搞一场周末舞会。

那是80年代中期,跳交谊舞是最大的时尚。黄毛比较活跃,交际广,人又帅气,嘴甜眼活,到哪都招人喜欢,经常跳舞或喝酒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他已经率先跟他的老乡学会了跳舞,所以自报奋勇给我们请教练。

周末晚上,大家提前把寝室的地拖干净,被子叠整齐,把桌子推到窗口一横,中间的空地就出来了。黄毛果然请来了几个师兄师姐,逐一给我们讲解动作要领,交谊舞注意事项,然后,打开录音机,师兄师姐们先跳给我们示范。我们先是瞪大眼睛看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刃有余地旋转,如同灵活的比目鱼,然后,胆大些的就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亦步亦趋地模仿舞步。

这一模仿,我就发现了自己的差距。按说,在足球和篮球场上,我还算灵活,可是,对于慢四、快三,怎么都走不对,两条腿僵硬无比,越走越乱。

一个师姐很友善地要教我,我和她面对面站着,手足无措。师姐说张开右手,“把你左手搭在我手上”,我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分清哪是左手,哆嗦着放在她手上,“右手揽着我的腰”,我哆嗦着用右手找到她的腰,“你捶我干啥!扶着就行。”

我无地自容。

在师姐面前,我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低头看着两人的脚尖,生怕踩到师姐。头顶上,师姐吐气如兰,“来,走,一,二,三,四……”

往前,我还会走,抵着师姐的脚尖走呗;往回退,也行,有师姐脚尖推着呢。一到转身,立刻方寸大乱,满头大汗,终于还是重重地踩到了师姐的脚上。

我清楚地记得我人生中第一支舞曲,《彩云追月》,也清楚地记得一个同龄异性腰部的温软,还有,第一次踩到师姐的尴尬。

那一支曲子下来,师姐一直拽着我,推着我,就差把我拎起来了,曲终,师姐往床边一坐,娇喘嘘嘘。

那晚,我再也不敢正眼看师姐,也没有再走近舞池。

然后发现,一个组的男男女女,就我一个人没学会。

第二天晚饭后,黄毛主动要教我跳舞,但是,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像什么样子呀。

黄毛在寝室逡巡一会,把一只扫帚递给我,他自己则拿着撮斗的杆子,“你把扫帚当成女伴,跟我走。”

黄毛提着撮斗在前面走,我抱着扫帚在后面跟,还别说,竟然得到了黄毛的夸奖,“你这不是很好嘛?行了,周末就可以去跳了。”

掰着指头期盼,终于等来了周末。

学校是很开明的,每个周末,无数个寝室允许跳舞,教学楼和生化楼的平台上,可以当作舞场,第二食堂还专门组织舞会,场地更大,音响更好,只不过要收费,5毛钱一张票,男生要票,可以带一名女生。后来知道,是学生社团舞蹈协会举办的,他们租赁食堂,当然要卖门票。

黄毛约了几个女生,率领我们寝室一帮兄弟,浩浩荡荡地来到教学楼平台上。那个青年和他的伙伴们,早已等候在那里,目光里满是对我们的不屑——从穿着上,他们肯定一眼就看出我们是新生——我们中有一人还穿着军训服。

音乐响起,人越来越多,有黄毛的鼓励垫底,我心里有了几分自信,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手伸给一名女生。还是温软的腰部,还是温软的小手,我却僵硬如木桩,黄毛教的舞步一下忘到九霄云外。好在女生比较善解人意,轻声说,“你不怎么会吧?没关系,我带你。”

颤抖着,我被女生推来推去,我已经忘了那晚是不是踩了她的鞋子,但我永远忘不掉:那一支曲子说不出来的漫长。

那晚,我又是只跳了一支曲子。

回到宿舍,黄毛问我收获,我嗫嚅着说,还行,还行。

但我对舞场的向往和恐惧从此像领带一样纠缠在我心里,一到周末,校园到处响起音乐,让人蠢蠢欲动,但最终,大多选择出去看电影,或者干脆躲到图书馆看书。偶尔去的几次,不过充当无聊的看客罢了。

80年代的大学,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在校园找到你感兴趣的任何事情,就是不跳舞,周末也是充实的。比如在荷花塘边喝着汽水乘凉,和一帮朋友漫无边际地谈论诗歌,或者到校门口的镜湖公园一圈圈地散步,再远一点,几个人跑到长江边上,对着黑黢黢的大江滋生万丈雄心。当然,周末看电影是最大的乐趣。

恰好,那个时候,我参加一个全国电影评论征文大赛,还获得了省二等奖,被芜湖市电影评论学会吸纳为会员,还发了一个蓝塑料皮的会员证,凭着那个证件,市内所有的电影院都可以免票观看。

有了免费的电影看,谁还去舞场里受罪呢。

最后一次跳舞,是在大四。

吃过晚饭,几个要好的诗友,买了两盒子电池,带着录音机,坐公交车跑到市东郊的神山公园。山上有个亭子,叫志喜亭,修建于南宋,亭名取苏轼《喜雨亭记》之意,被毁后于1985年重修。

那个亭子,就是我们的舞厅,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的观众,在黑暗的夜色中,它们被我们惊扰,却以极大的宽容接纳了我们的喧哗。那个年代,接纳是最大的特色。

反正是黑暗,反正是走不出的黑暗,反正是水一样无边无际的愁绪。

那就跳舞。

那是我平生胆子最大的一次放肆,我邀遍了所有的女生,一边在黑暗中摇晃,一边想象被拥入怀中的女生的神情。

我跳的是两步,其他的舞步依旧不会。早就有人告诉我,两步是“流氓舞”,大约就相当于两个人贴着慢慢挪,慢慢晃。

那个时候,谁还会顾忌这个,心领神会地,大家都跳起了两步,从天一黑,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到半夜。

夜色越来越浓,人被两步摇晃得昏昏欲睡。有人躺在亭子的栏杆上进入了梦想,有人坐着窃窃私语,烟头的微光明明灭灭,亭子中间的音乐也软绵绵地哼着,一副末世的样子。

公交车要早上6点多才有,没办法回校。跳到最后,再无一人有劲跳,录音机就在中间咿咿呀呀地响着,我们,围着亭子,或坐或躺,看远远的天空上更远的星子。山风微微吹了起来。

至于有没有人结伴从亭子走出,走进更黑更幽的树林中,就不得而知了。那样的夜晚,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正常。

感觉到凉的时候,天就亮了。我们收拾残局,步行下山,赶上第一班公交车回校。

当天下午,我昏昏沉沉地拎着行李,过了轮渡,踏上了前往合肥的列车。

我的大学,就在摇摇晃晃中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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