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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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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马丽春先生撰写的芜湖方家的故事,为了此文,作者几经周折,历时半年多才采写完成,通过一个家族的浮沉,折射的是时代风云的变幻。此文已在《江淮文史》杂志同步刊登。必须提醒的是,文字尽管非常好看,但是,长达9000多字,您可以分几次阅读,不要影响您的工作和视力。

01


2015年11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是芜湖书家方石先生寄来的。

约在半个多月前,他在微信上私信我,说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方诗痕100周年纪念画册《百年诗痕》,内容很丰富,想寄我一看。我次日就要去北京,准备和女儿一起去土耳其,便回他说,等我回合肥时再请他寄我。

我是11月26日晚回的合肥,当晚便发消息给他,恳请他把他父亲的纪念画册寄给我。他在次日一早便寄出,只一日,我在家中便收到了。

纪念画册层层包裹,放在一个小纸箱里寄过来。包装之严实,恰也看出了方石兄的为人特点。厚道,靠谱,做事严谨。

其实,我和他交往并不多。约在两年前,方宁方石兄弟在中国科技大学艺术中心办画展,有画家朋友发消息让去看一下,说这个画展很不错,我便一个人跑去看了,看了的确不错,两个房间,一个走廊,挂满了兄弟俩的作品。方石是书法,方宁是水墨画。那个时候的我看了感觉有点震撼,便问展室工作人员,能否讨本作品集?她让我撤展那天再过来,说兄弟俩从芜湖过来,到时候会给你带本画册,并留了我的电话号码。那位工作人员,后来知道就是方石夫人。

两天后,我再度去了科大,老远便看到,他们正在撤展。这便认识了方石方宁兄弟。一谈居然很投机,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画展那天得知他们的父亲当年是个很著名的画家,徐悲鸿的高足,五十年代便是安徽师范大学的美术教授,1957年打成“右派”,坐了二十年牢,1978年平反后只5年就去世了。兄弟俩和这位名画家的父亲,在人生中的交集时间并不长——小时父亲去坐牢,二十年后他回来时兄弟俩都长大了,没几年他又永远消失了。他们的父子情,和常人不太一样吧?这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我对他们的人生立即产生了兴趣。

方宁只在此次画展上见过,此后未再见过;方石是写字的,我曾讨他一副字,几个月后他居然裱好送到合肥来,让我感动不已。那天我在一个小饭店里请他夫妇吃饭,边吃边聊。很多都忘了,只记得方石说过,他们家早年一到过年时便挂上徐悲鸿写的一副对子:“一路定天下,千秋争是非”。方家文革中遭遇数次抄家,很多书籍、照片、字画、书信(包括徐悲鸿的)都被抄走了。方石母亲沙月华(1916--2002)是卫校老师,上海东南体专毕业的。长于舞蹈与体育,写得一手好字。沙月华是合肥人,大家闺秀出身,其母李国英系李鸿章大哥李翰章的孙女。他们家就住在四牌楼。当年合肥大半个四牌楼都是他们家的。方石是家里的老四,1953年出生,方宁比他小2岁。方石4岁方宁2岁时,父亲方诗痕被打成“右派”。 


02


方诗恒(亦名诗痕)(1914--1983)淮南方家楼人,祖上方简(1711--1785)是乾隆年间翰林院的国史编修。方诗痕1934年考入苏州美专,师从颜文樑,1936年考入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师从徐悲鸿。他的同学中,有艾中信、张书旂、孙多慈等人。都是后来画坛了不起的人物。1950年,中央美院刚创办,徐悲鸿便给弟子方诗恒写信,让他到北京中央美院来任教,时方诗恒因患骨结核,不能行走,正在芜湖乙矶山医院住院。那个时候的骨结核是相当难治的一个毛病,死亡率极高。为治他的骨结核,淮南老家已卖掉几个店面、妻子沙月华则卖掉了家中所有的金子。徐悲鸿知道后,同情心大发作,便给芜湖驻军代表洪模写信,请其设法关照医治方诗恒。“顷接安大艺术系教当日授方诗痕君函(附奉),不胜恻恻,方君为中大高才之一,成就甚好,今致瘫痪,令人起斯人而有斯疾之叹,如能医愈,实一人才。今彼在窘境,足下能设法(商之许先生)一为援手否?”

时悲鸿也是病人一个,自四十年代起,他便疾病缠身,他和廖静文的爱情,恰也是凄风苦雨中培养出来的。同为病人,他更能体会学生的痛苦和无奈。

这封信起没起作用呢?方石说,可能还是起一点作用的吧。徐悲鸿当时名气之大,已到了全国士人莫不知之的地步。连齐白石老人家也是靠徐悲鸿的赏识而大名于天下的。至于国中美术圈,更是徐君的影响范围。1954年华东地区美术家协会成立,作为徐悲鸿的著名学生,方诗痕和黄宾虹、傅抱石、林风眠、潘天寿等著名画家一起与会,并被选为常务理事,此时的他身体已渐渐康复,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已能画画,故常被各地邀请作画,如为天津机场大厅作大幅油画,为南京体育馆作油画“女排球手”,为治淮博物馆画《治淮工地》。这一时期他还画了很多领袖像和伟人像,也画了不少国画。在安徽美术圈,似乎无人不知方诗恒。后来安徽最著名的大写意画家萧龙士和另一位画家便曾来芜湖找过方诗痕,想到安师大谋个教职。方诗痕一看萧龙士带来的作品,都是兰草墨竹,觉得他的画技未免单调,教学生不能只会这两样,便没用他。

方诗痕是徐悲鸿最欣赏的学生之一。这和他上中大时,已先在苏州美专读过2年,基本功扎实有关吧。他和恩师之间还有一个精彩的小故事。1938年,抗日战争时期,南京中央大学迁至重庆。一日,徐悲鸿正在教室上课,忽然警报叫响,日寇飞机将至,学生们差不多都跑光了,唯徐悲鸿仍在教室,方诗痕回首见老师未动,也便留了下来。徐悲鸿问他:你怕不怕?方诗恒说:先生不怕我也不怕!徐悲鸿安慰他说:放心吧,我们不会中头彩的!随即俩人铺纸画画,方诗恒画了几竿竹,徐悲鸿为之题款:“诗恒弟此作殊为潇洒,二十七年夏悲鸿欣然题之。”这则故事后来被用在《徐悲鸿》电视剧里。

纪念画册的序是廖静文写的,虽寥寥数言,亦感人至深。序中说,“诗痕不幸历经坎坷,沉冤二十载,身在缧绁而不辍绘事,其意志之坚强殆难想象。平反后重返安徽师范大学执教,热情仍未减少年。旋赴东北写生,途经北京,相见倾谈,无片语怨恨……”廖序是用毛笔写的,仔细看她的字,和夫君徐悲鸿的字颇有相像之处,她写的“悲鸿”两字,简直是悲鸿体,甚至比徐悲鸿还徐悲鸿。一个女人年纪轻轻丈夫便去世了,守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纪念馆,花一二十年的时间去写一本徐悲鸿传记,她一生都活在徐悲鸿的阴影中,那字能不像吗?就像江青写毛体,没有比之更像的。

方诗痕平反后去东北写生路过北京,便去看望师母廖静文,两人一见面,便泪流不已,情景非常感人,那次廖静文请方诗痕去四川饭馆吃了饭。纪念画册中除了廖的一篇短序外,还有1984年廖静文给赖少其写的一封信的复印件。时赖少其为中共安徽省委宣传部副部长。 “兹有恳者,悲鸿的学生,安徽师范大学教授方诗痕因积劳逝世,他遗留作品三百余幅,家属希望能在合肥举行一次遗作展览,并出版一本画集。诗恒是悲鸿在中央大学艺术系执教时期的学生,他在学生时期的作品便很受悲鸿的赞赏,悲鸿曾购他的一幅水墨肖像画《悲痛之徒》,至今仍藏于悲鸿纪念馆……”她希望赖少其能帮忙承全此事。方诗恒人生中的唯一一次作品展,1985年在安徽省博物馆举办,展览费用因赖少其的批示而被免收。

廖静文给赖少其写信,是家属提出来的要求吗?方石说他们家人并未主动提出,是廖静文听说校方要给方诗恒办一个遗作展并得知家属有此意愿后,自己主动写信给赖少其的。这真令人感动。我对廖静文的认识由此又进了一层。此前看了别人写她的文章和她写徐悲鸿的书,也看过蒋碧薇写的《我与悲鸿》,当然也有我的采访对象提到和她的交往,比如苦孩子出身的工笔画家谢宗君(现在是安徽省美协秘书长),当年背一麻袋画作到北京徐悲鸿纪念馆找廖静文,廖听说他的故事后,便削了一个苹果给他吃,上楼便写了一张字送给他。这张字也挂在谢宗君的画室里。徐悲鸿的这位夫人真有不少美德,让人敬重。


03


方诗恒是因何打成右派的?方石说,当时艺术系的学生美术和音乐兼修,简称双轨制,方诗恒为专业培养计,认为这两个专业应该分开,因此向校方提出专业分科与教学改革建议。他还提出安师大艺术系与南京艺术学院合并的建议,以便整合教学资源提高教学水平。就此他被扣上“反对党的教育政策,向党进攻”的荒唐帽子。后来才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更关键。当时系领导就住在学校里,而方诗恒因骨结核导致腿残疾,每天一瘸一拐从校外走到学校上课,学生看不过去,便写大字报批评系领导。方诗痕自然成了运动中的“靶子”。

我和方诗恒、方家兄弟,本来也没故事了,自然也不会有这篇文章,可事情就是蹊跷,我次日去看同城漫画家吕士民,一番交谈,居然又扯出了方诗痕。

这吕士民,如今已是大名鼎鼎,而在坊间,却盛传是我把他给“炒”出名的。如何“炒”出名,我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给他开过专栏,写过文章,办过读书沙龙,引荐过很多文人给他,发过他不少漫画作品,这都是有过的。而我后来写字画画其实也和他有关系。所以我们俩的关系算是亦师亦友。说不清,扯还乱。这篇文章不说也罢。

话说2015年末,在我出游土耳其期间,由官方出面为他在北京举办了盛大画展,他的“大红袍”精美画册也同步推出,所有一切都由政府买单,他的画展还上了央视新闻联播,这在画家中,享有如此待遇,在安徽他是独一人,在全国,怕也不多见。他的画以“接地气”著称,而我写他的文章“最接地气的画家”居然也拿到了2014年度安徽新闻奖(副刊类)一等奖。写画家的文章满天飞,有拿钱买的文章也有拿画交换的文章,要想获新闻一等奖并不是很容易的事。而这篇文章能获奖,恰也是“接地气”的缘故吧?

我一见吕士民,便问他,“你可知道方诗恒?”吕士民轻描淡写地说,“知道,我在白湖农场时便认识他。”在白湖农场认识他?这消息很劲爆,立刻让我兴奋起来。

这白湖农场是劳改农场,安徽人都知道。吕士民六十年代初因画人吃人的漫画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在劳改队里度过了十几个春秋。他回忆说,1973年,应该是冬天,白湖农场正在修大坝。方诗恒因为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干不了重活,便被安排当记工员。卫校毕业的吕士民则在监狱医院当犯医,他这个“犯医”自由多了,每天背个药箱可以到处巡诊。自从听说有个画家叫方诗恒的也在白湖劳改队里,吕士民便千方百计打听他。这一路打听过来,终于找到了方诗恒。

吕士民1973年冬天见到的方诗恒是个老头子,没有丝毫艺术家风度,戴个老头帽,只露出两只眼睛,因为寒冷全身瑟缩着,坐在大坝上当记工员。有人拉土方过来,他就在本子上划一道杠。收工时再统计一下每个人的劳动量,这就是他当时的工作。吕士民问他,“你就是方诗恒?”方诗恒点点头,他想站起来可腿脚又不方便,吕士民赶紧制止他,他介绍自己说:“我和你一样,也是犯人……。听说你是画家,我也喜欢画画呢。”问他现在可还画吗?方诗恒说不画了。那种地方不适合多说话,吕士民便说他过两天送病人去他们队,还会来看他。临走时,方诗恒问他要了点感冒药。

过两天,吕士民借送病人去他们队部,又去看了方诗恒,这次方诗恒给他画了两张速写,就画在处方纸上。吕士民说方诗恒的速写画得真好,人物形象抓得很精准,他画的是吕士民背着药箱从远方走过来的样子。这次吕士民给方诗恒出了个主意,让他去跟队长说身体不好要去监狱医院看病。吕士民到时会把病情夸大一点,设法让他住上院,好好把身体给休养一下。

不久后方诗恒便住进了监狱医院,成了吕士民的病人。吕士民上夜班,没什么事,便和方诗痕聊天。方诗痕跟他熟了之后,就跟他说画坛故事,说他那些没倒霉的画家同学,说孙多慈和吴作人。当然更多的是说他老师徐悲鸿。当然,方诗痕也教吕士民画画。教他画速写,怎么抓人物表情,等等,教了他不少,让吕士民大开眼界。

方诗恒住在监狱医院约有一个月时间,那段时间吕士民常给方诗恒偷偷搞一份夜餐。医生上夜班是有夜餐的,夜餐里往往会有一枚鸡蛋。有时他自己不吃,就送给方诗恒吃。他当时想把方诗恒留在厂部里画画。因形势紧张,这事没搞成,一个月后,他们中队送别的病人过来,便把方诗恒给带了回去。此后吕士民便再没见过方诗恒。

吕士民后来去芜湖时也曾经打听过方诗恒,但打听不着,这大约是八十年代末的事。我说,那个时候,方诗恒已经去世了。他是1983年去世的。就在教室里倒下的。说是脑溢血。那个教室其实也是他的画室。因为当时方家住房条件极其紧张,几口人就挤在两间小房子里,家里没地方画画,方诗恒只好去教室画画。

“其实,方诗恒也应该算你的老师呢?”吕士民一愣,他想了想说,“应该算吧。他是那个时期的特殊老师。”吕士民从书橱里找到一本梅雪峰画册,说梅是他的画画老师,他七八岁时便跟他学画,他翻到最后一页给我们看,那是方诗恒五十年代给梅雪峰画的肖像画。

这梅雪峰也是个很有名气的老画家,安徽画坛“五老”之一。一生也很传奇。他的忠诚粉丝在他老家很有一些,但年轻人多半已经不知道他了。我的微信朋友圈里便有他的再传弟子,偶尔还会看到他们晒出来的梅雪峰的画作,那自然是很好的。而梅画家的画作,我也曾从吕士民先生处借来一看。这些画家名气没大到吴昌硕潘天寿那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程度,他们只活在他们的家人和弟子中间,或者活在历史档案馆和地方志里。自然也活在收藏者中。


04


却说我那天正在吕士民先生的画室里听他讲述他和方诗恒的故事时,有微信过来,是方石发来的,他说他查了一下,他父亲方诗恒应是方简的六世孙。

这方简在乾隆年间曾两次入朝为官,为人忠义刚直,遭和珅嫉恨打击,后辞官回乡招徒办学。乾隆下江南途径安徽时,多次钦点方简陪同接待。乾隆喜好作诗,曾即兴与方简同赋诗文,其中一次方简一气赋诗十首,把乾隆爷狠狠吃了一惊。

话说方诗痕这位安徽最早的美术教授1957年反右被整,1958年被判7年徒刑,在狱中他递交了无罪申诉材料却因此被加刑三年。1968年服刑期满,被流放至劳改农场直至1979年才平反昭雪。方石1970年曾去利新劳改农场看望过他父亲,但他并不知道父亲曾经在白湖农场呆过。他听说吕士民先生在白湖农场认识他父亲,便希望我牵线搭桥能让他们俩见个面。我联系了吕士民先生,他很乐意见方石。

一周后, 方石和夫人谢晓阳女士专程来肥拜访吕士民先生,我还帮他们讨到一张吕士民画作作为纪念。在见吕士民之前,我们仨就在报社边上一家小饭店,边吃边聊,对他们家世我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全程做了录音,但后来又没有多少时间整理,这段时间我的精力和兴趣仍然在油画上,从2015年7月开画油画,差不多每个月我总要画出三四张作品出来,这文章之事便扔到了脑后,实在过意不去,才开始写写文章。时隔几个月后,我再来整理这篇文章,也只能捡几个方面写它一写。

方石说,父亲当年考中大时,素描考试是画孙中山,他是第一个交卷。因为他在苏州美专时已打下扎实的素描基础。在中大时,方诗恒在教室里的画桌靠近窗口,光线好,悲鸿先生常在他画桌前作示范教学。徐悲鸿主张中西绘画融合吸收,给方诗恒“常有过份表扬”,为鼓励学生,他甚至还花钱收藏方诗恒一张水墨人物画《悲痛之夜》(现存徐悲鸿纪念馆)。方石说他父亲经常说起徐悲鸿,说先生讲课时充满激情,很容易激动,对学生非常好。方诗恒深受恩师影响,他的为人也颇有乃师之风,也是激情型的画家,对学生充满着热情,深得学生喜欢。当时他被分配住在校外,腿因骨结核留有后遗症,他每天一瘸一拐从校外走到学校来上课,学生都为他鸣不平,大鸣大放时期他们便给系领导贴出大字报,方诗恒后来被打成“右派”是否和这个有关也难说。

徐悲鸿擅画马,方诗恒画马也是一把好手,如果不看署名,会以为是徐大师的作品。他和恩师一直保持密切的通信联系,安师大美术教授、版画家郑震是他解放初期的同事,他在三十年前一篇回忆文章中说,“那几年里,我曾经读过好多封徐悲鸿先生和他的通信,字里行间是那样亲切,流露出爱护、鼓励和期望。(可惜,这批信件后来都散失了。)我还记得,在一次课余的谈笑声中,他拿出一张自己画成而未曾题款的马给我们看,当时,我们都误认为是悲鸿大师的原作。”郑老画家几年前以90高龄去世,他生前写过数篇文章怀念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同事方诗恒,“早年,我和方诗恒先生是比邻而居,我向他学习了许多有益的知识和技巧”,但他几篇文章中都未曾提到一件事,徐悲鸿有一次给方诗恒寄信中夹了一张字,写的是“故君子遵德性而道问学,尽精微而致广大,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语出《中庸》。郑震看了极喜欢,便恳求方诗恒把这张字送给他,方不好回绝,尽管自己很喜欢,也只好送给了他。也因此,这张字躲过了文革中红卫兵的两次抄家。风闻几年前,郑家把这张字挖掉“致诗痕”三字以50万高价卖掉了。再喜欢的人,也禁不住金钱的诱惑,何况还是50万大钱。

徐悲鸿虽以画名,但其书法也相当了得,当代美术评论家陈传席评价其字为近代第一,认为其书有“篆籀气,很高古”。徐悲鸿为康有为的入室弟子,但他的字中并没有多少老师的影子,而是弥漫了自己的一派气息,既洒脱,又高古,且有文气。据说他很欣赏商周甲骨、钟鼎文字与汉魏碑志、造像字体,且对唐宋遗迹、阁帖及明人草书广泛涉猎,尤其喜欢倪瓒、王铎、傅山等人的字,他对书法很有研究,且不乏高论,“天下有简单事,而为愚人制成复杂,愈远愈失去益远者,中国书法其一端已。”“古人并无‘笔’,更无今日之所谓‘法’”。他有很多独到之见,“尽精微,致广大”既是其短暂一生对自我的高要求,也是对学生的要求。他给方诗恒写这幅字,自有其深刻含义。

有意思的是,方诗恒夫人沙月华收在《百年诗痕》中的唯一一幅书法作品,书写的便是《中庸》的这段话,是她80岁时写下的。老太太喜欢写字,即使是在最困难的岁月中,先生被抓,她一人工资养活全家,仍临池不辍,方家每年过年大门的对子都是她写的,还帮她卫校的很多同事写春联。三子方石从小看母亲写字,深受影响,也便爱上了写字。

徐悲鸿1954年猝然去世后,方家依然和徐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方诗恒1979年平反后便和廖静文取得联系。他去东北写生,特意去北京看望师母。而方诗恒在1983年冬去世后,他的儿子去北京时也都去看望过廖静文,尤其是方宁,他先后去过数次。结婚时去一次,廖静文还送了礼物;后来也是廖静文建议,通过她儿子徐庆平(中国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研究院院长)的联系,方宁去中央美院读了绘画研修班。方宁在2015年廖静文去世后立即写了一篇纪念文章,怀念这位父亲的师母。 

文革中,方家曾遭遇三次抄家,其中红卫兵抄过两次家,抄走了大量书画,方石说至少有上千张画。公安局抄过一次家,抄走了大量珍贵的老照片和书信。“文革”结束后,并无一字一信归还。方家留下的惟一一张画,居然是这样留下来的。那张画,画的是一张和平鸽,是方诗恒张书旂合作画的画,徐悲鸿老师题的款。红卫兵抄家时,字画都被抄走了,抄到这张画时,方诗恒夫人沙月华抓着不放,跪下来哀求红卫兵,她说“小将们,这不是‘四旧’,你们打开来看看,这画的是和平鸽,这不是坏东西,和平鸽是我们渴望的是不是?而且这是徐悲鸿大师题的字,这个恳求你们一定不要抄走……”这张画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05


方家原有很多老照片。1954年华东地区美术家协会成立,方诗恒居然被安排与傅抱石同居一室。他们俩都是徐悲鸿的学生,自然相见甚欢。俩人合影照那是多么珍贵的影像,也被抄走了。至于书信,更是荡然无存。

那次公安局抄家是个什么理由呢?原来方家养了一只鸡,晚上关在笼子里,用木板钉上。一到夜里,这只老母鸡喜欢啄木板,“嘟、嘟嘟、嘟嘟嘟……”,还很有节奏。“文革”期间,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警惕性也特别高,有人听到了以为是“敌台”在“发报”,便汇报到公安局。公安局说我们没有监听到卫校有敌台啊?可密报者说,“有,我们听到了。”于是,公安局深夜出动,到方家来抄家,那次抄家不说挖地三尺,至少也把墙壁敲了敲,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到什么破电台,他们对书画并不感兴趣,只把书信和照片抄走了事,看看可隐藏什么“反动讯息”。说来真是荒唐可笑。

方诗恒夫人沙月华,是个让人很敬佩的女中汉子。她在方诗恒牢改二十年间,一个人带大孩子,还坚持定期去看望方诗恒,除了带吃的给他,每次她都带着孩子去,几个孩子轮流都去看过父亲。方诗恒在二十年间不曾绝望也和夫人对他的爱和鼓励有关。

那天方石夫妇和我说得最多的除了父亲方诗恒,也说了不少母亲和她娘家的故事。事后他还发来一段他整理好的关于母亲的文字给我。

这沙家当年可是合肥的大户。就住在四牌楼。“每到逢年过节,沙家和张家这两个合肥城里的大户人家常有走动往来。母亲印象深刻的是大年初三、四的时候,她的爷爷就带着她和姐姐俩(爷爷最宠这俩孙女)来到张家。爷爷与张治中先生的父亲是世交老友,到一块时品茶论时政聊字画没完。姐妹俩生性好动,尤其是我母亲像男孩一样,和张家的孙子们玩耍起来很疯狂:爬高上梯,舞棍弄棒,从这进房追赶到另一进房,叫喊打闹不停,直到满头满脸大汗。张治中先生操一口合肥腔笑指母亲‘递小骚搭子费砸蛋,鸭时不得歇刻。’ 爷爷写一手好字,母亲从小就在爷爷督促下习字碑帖。爷爷偏重喜好邓石如的篆隶,母亲日后书法用笔遒劲,得益于儿时碑帖。”

沙月华这个大家闺秀日后读了中国首个体专,她姐姐则读医科。战时姐妹俩一道,从上海辗转千里,来到陪都重庆,参加了宋美龄等人领导的“中国妇女指导委员会”进行抗日宣传工作。沙月华曾在当时的全国运动会上获得过女子国术(现在叫拳术)单剑极好名次,民族舞蹈跳得也很棒,她经常参加抗日宣传队的演出活动,自然也认识宋美龄。宋女士常邀请这些女青年来家中做客,沙月华曾当面表演过拳术并辅导宋美龄打拳。“文革”后她对儿孙们回忆起她在蒋家的见闻,说她很欣赏并佩服宋美龄女士的气质和风采,她还讲过一个笑话:蒋介石极宠儿子蒋纬国,蒋纬国在家里很霸道。抗战期间蒋介石送蒋纬国到部队锻炼,军衔是上尉连长,蒋纬国一身戎装召集家中所有仆人打招呼:以后有事一律要喊“报告连长”。岂料一仆人搭毛巾拿家什来到蒋纬国面前,刚开口一声“二少爷”,蒋纬国从椅子上迅速跳起来一耳光,仆人被打得连连道歉:“报告连长”……见者无不暗笑。

一个喜欢写字的女子又喜欢拳术,今天看来有点不搭调,其实当时合肥城中几个大户都喜欢子弟习书法并武术拳术。这是当时很时尚的做法。我写过的新安张家,民国初年在北京,他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四户人家,都是新派知识分子,他们一起出钱请了一个拳术老师。而不久前刚去世的合肥四姐妹之一的老四张充和,她后来成为当代最著名的书法家,在海内外享有盛名。海外研究中国书法的几位著名学者都深受她影响。张充和是一岁不到时被小祖母从苏州抱到合肥来养的。张充和那个张家也是合肥大户之一。她小祖母从小便给她高价请了一个老师专门教她书法。解放前合肥城虽然不大,只有区区几万人,但在大户人家书法氛围却极其浓厚。

沙家这个大户什么时候被“消灭”的呢?抗战时,合肥沦陷,沙月华父母逃亡外乡双双丧命,兄弟也先后病故,沙家在老四牌楼的房屋财产全毁,沙家大户也因此彻底消失。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合肥人知道这个曾经的“大户”了。

李鸿章发迹后,李氏兄弟是合肥的大户之一。他率领的那帮淮军将领,自然也成了合肥的大户。李氏大户也是抗战期间被“消灭”的。当然,就算有幸存在,到了改朝换代新政府时期,中国的所有大户也都一一不存在了。这是时代的必然。

方家和沙家的故事,也只是历史这道长沙中小小的一朵浪花。被记住的,也只是少数个人的命运罢了。无论悲与欢、离与合,也只是我们试图从个人的命运中撷取一点小小的痕迹,要怎么还原,实在已无可能。



作者简介:

       马丽春,女,生活在安徽的浙江人,医学硕士出身,却从事文学和书画,新安晚报社高级编辑,安徽省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与欲望无关》、《白马集》(与台湾记者合作)、《画画这事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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