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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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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芳死了。我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哭得很伤心。

我理解母亲对爱芳的感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是我家的邻居,一直称我妈为“姑奶”,当然是随着她丈夫叫的。最近几年,我们兄弟都在外地工作,他们夫妻两个没事就到我家转转,陪我父母聊天,其实是看看两位老人可有什么事能搭把手。在我妈看来,爱芳和她的丈夫家彬就是自己的家人,家里有什么零食,等我们走后,我妈总是第一时间拿给他们,我妈知道,爱芳家的孩子多,没有富余的钱给孩子们买零食,父母亲一辈子是不吃零食的,所以,爱芳一大堆孩子,也自然成了母亲的孩子。

应该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家前院,原来供销社收购站的房子,出租给了一户人家,严格地说,是一个人,一个将近30多岁的木匠。木匠姓牛,叫家彬,原来住在离镇子不远的一个村子里。

家彬把那三间房子布置成简陋的新房,不久,就吹吹打打地娶进来一个新娘子,爱芳。

他们的房子有一扇很大的后窗,正对着我家的堂屋,我家的举动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家的动静,也几乎一览无余。不知道从哪里序起,家彬喊我妈姑奶,小夫妻俩嘴都甜,不喊人不说话,刚进门的爱芳很快丢掉了新娘子的羞涩和矜持,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把个简陋的家经营得热腾腾的,也很快和街坊四邻熟稔起来,整天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她年轻啊,而且皮肤白皙,模样还算的上俊俏,尤其是两只弯弯的眼睛,任何时候看,都像是在笑着。比较起来,家彬反倒有些木讷,而且年龄比爱芳大一大截子。

家彬家里条件不好,一直说不到合适的对象,后来媒人介绍了爱芳,爱芳家里也很一般,但见过面之后,觉得家彬人老实,有会木匠活,只要勤劳地干活,日子是不会差的。但是,爱芳家里人却不同意,原因是家彬比爱芳大10多岁,30多岁的家彬已经显出和年龄不相符的老相,头发大半已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像快50岁的人。后来,经过媒人反复劝说,爱芳父母提出一个条件:嫁女儿可以,但家彬必须在镇上买房子,不能住在乡下。

这对家彬来说是不小的困难,以他们当时的经济条件,在乡下盖三间房子都够呛,哪有钱在镇上买房子呢?

但家彬实在耽误不起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愿意嫁给他,过了这个村就不知道下一个店是否对他开门。最主要的,家彬的弟弟也30岁了,哥哥不成家,弟弟就不能娶媳妇,再耽搁下去,说不定家里一下出来两个光棍,那一家人真的抬不起头了。

家彬的父母咬着牙同意了这个要求,只不过请媒人和爱芳家商量:一下在镇里不一定能买到合适的房子,是否可以先在镇里租三间房子,等瞅到合适的,凑够了钱,一定买。

女方家里主要是怕女儿嫁过去受苦,也不是一定要逼着男方家里必须当即买房,经过媒人的游说,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下来。

30多岁的家彬和20多岁的爱芳就这样成了一家人。

新婚的日子总是甜蜜的,能娶到年轻漂亮的媳妇,家彬一下显得年轻多了,整天笑嘻嘻的,做起木匠活总有使不完的劲。那个时候,家用电器还没有普及,没有几家人能买得起电视,而且镇上的电很不稳,经常停电,所以,家家趁着天没黑,赶紧吃晚饭,天一黑,各自闭门休息。似乎,那段时间,家彬家总是很早就关上了门窗。

后来,我家四哥在镇上开了家电器门市部,给我家装了一部黄山牌黑白电视机。不停电的时候,附近的邻居吃过晚饭都来我家看电视,一间堂屋坐的满满的,看得比学生上课认真多了。

家彬夫妻俩当然是常客,而且总是最后才走。看电视的人不多的时候,家彬抽烟,顺手给爱芳一支,爱芳很自然地接过来,在家彬手里点上火,便抽。这个女人抽烟!还这么年轻!我那时眼睛一定是睁到了最大。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只有电影里的女特务才抽烟,爱芳咋也抽烟呢?难不成,抽烟是这对新婚夫妻闺房的乐趣?

很快,这样对夫妻之间开始爆发战争,起因无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家彬脾气火爆,乡下人的习惯,一发火就张嘴骂人,爱芳哪受得了这个,也回骂。骂着骂着,就动起了手,家彬是木匠,别看个子不高,手劲大着呢,小巧的爱芳自然不是她的对手,挨了打,就生气回娘家。

每到这个时候,我妈和家彬住在附近的姑姑便过去劝架。家彬脾气不好,但有一点好,就是别人劝的时候,哪怕话说得再难听,他只抵着头,不反驳,任凭长辈怎么骂他。然后再听劝地去爱芳娘家把她接回来。

爱芳也不记仇,家彬去接了,也就回来了。过日子可不就这样,有风有雨,更多的是风和日丽。你总不能因为下了一场雨,从此就不踏上田间泥泞的小路。

其实,家彬的脾气暴躁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无奈。因为租镇上的房子和结婚,他的父母背上一笔不小的债,这等于让那个家庭雪上加霜,也因此,家里还在艰难地给他的弟弟凑钱娶媳妇,这一点,家彬是心怀愧疚的。爱芳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出嫁前,几乎从来不下地,操持家马马虎虎,但对地里的农活两眼一抹黑,这也让家彬对家里的负疚多了一重。还有,就是,结婚两年了,爱芳的肚子还没有一点动静,这让已过40岁的家彬心急火燎,再等啥时候是个头呢。

所以,一直到爱芳怀孕盛夏第一个儿子之前,这对夫妻摩擦不断,经常扯着嗓子互骂,骂得急了,家彬把门从里面插上,对爱芳动起了手。吵架打架习惯了,爱芳也不再往娘家跑,对打呗。反正,有我妈和家彬的姑姑来收拾残局,过去把家彬一顿数落,再对爱芳好言相劝,于是偃旗息鼓,日子又风平浪静一段时间。

实话说,这对夫妻感情还是不错的,回乡下干农活,夫妻俩一路上有说有笑,回来后爱芳总是变着法子给家彬做点可口的饭菜。没有农活的时候,家彬在家里摆开工具做木工,爱芳很快就很熟练地帮他打下手,时不时点着一根香烟,抽一口,然后塞到家彬口中。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吃饭前,做完木工的家彬顶着满头的灰尘和木屑,爱芳拿一条毛巾帮他把灰掸掉,家彬微闭着眼睛,任凭爱芳摆布,那一刻,你怎么也看不出来谁大谁小。

爱芳不生便罢,一生就是两胎,还都是男孩。家彬那个乐呀。正好,那个时候市场已经放开,家彬又租了临街的两间房子,开了个家具店,不但把自己做的家具放在店里卖,还从县城进货卖,小日子日渐红火起来,很快就把原来租的三间房子买了下来。夫妻之间的战争也从此戛然而止,也是,家里有孩子要养,日子已经翻开灿烂的一页,哪有时间去吵架?

日子过的起色了,家用电器开始普及了,但夫妻俩始终不买电视机,家彬说,俺又不识字,买了也就是看个影,上面的字看不懂,还不如收音机,不买。爱芳就说,俺不买。

我父亲退休后,一度把靠街的房子对外打开,改成了一个百货商店,规模不大,无非就卖些针头线脑,香烟啤酒啥的,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挣不了几个钱,但店总得时刻开着。

于是,下午,罢集之后,周边的邻居都到我家坐着聊天,聊着聊着,就打上了麻将。准时得很,一吃过午饭,就有人端着茶杯过来等,凑够四个人就开战,来晚了的,就在旁边看,急哧白咧地帮把麻将的人支招,比打牌的人自己还急。

家彬不识字,但能看懂麻将,爱芳也很快学会了麻将。但夫妻俩从来不打,哪怕三缺一,他们也不打。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样的麻将一下午的输赢也就几块钱,但他们坚决不沾,按家彬的话说,就是不管谁输谁赢,总是从别人的口袋里掏钱,“薄气”。

打麻将的日子,总过得悠然而漫长,他们看麻将的人,也就痴痴呆呆地把日子拉长。看着看着,家彬的腰就弯了,他的两个儿子也长大成人了,爱芳的皮肤也不再白皙,开始有了皱纹,而且蜡黄。

两个儿子都不是学习的料,家彬也不怪他们,他自己都不识字,还能教出读书的苗子?

像他自己一样,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很自然地,先后娶了两房儿媳妇,每个儿子都盖了几间房子,日子还算殷实。

不幸的是,能干会挣钱的大儿子在一次车祸中死了。没多久,大儿媳丢下年幼的儿子,改嫁了。家彬悲伤之后,开始变得颓废,以往很少喝酒,现在也端起了酒杯。爱芳也陪着喝几口,喝过就哭。

好在二儿子和二儿媳很懂事,把哥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着,加上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家五口人紧巴巴地过着日子。

这时的家彬已经很苍老了,完全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年纪大了,挣不到钱,只能干干地里的农活,帮儿子带带孩子。

我每次回老家,总要到家彬家坐坐,有时,看到我回来,家彬夫妻俩也会主动过来聊聊。我给家彬爱芳每人递上香烟,开始,他俩还不好意思,夫妻俩互相看着笑,说“平时都吃杂面馍,五叔(家彬堵我的称呼)一回来,俺就吃上了好面馍”。

听他们说镇上的家长里短,我常惊诧于他们对人情世故的通达和透彻,按说,夫妻俩都不识字,那些看透人情世故纷纷攘攘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对现实的生活是感到沮丧的,更多的是无力,但他们从来没有失去过乐观,对于世事变迁,对于人生的浮沉变换,他们总是一眼看到本质,并在心里保持一种云淡风轻。或许,沉重的日子本身就是肥沃的无所不包的土壤,人才是其中生长的庄稼,在这个的土壤里生活久了,也就把其中的况味咀嚼成了坚硬的果实。

听说,5月份的时候,一大早,天才濛濛亮,爱芳骑着电动三轮下地干活,快到闸口的时候,一辆货车突然从侧面冲过来,刮倒了她的三轮车,把她卷进了车底。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冰凉,家彬难以释怀的是,比他小10多岁的爱芳竟然走在了他的前头,而且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他接受不了。

那天,我没见到家彬,他到乡下干农活去了。没见到也好,见了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妈哭着说:“多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剩下家彬一个,整天家里清锅冷灶的。”我妈还说,“嗯,好在,今年家彬刚吃过六十六,是正月十六吃的,那个时候,爱芳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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