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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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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茶叶的,大多用大茶壶,投入几片,或者捏一撮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一副火烧赤壁的大刀阔斧,来多少人,摆放多少茶碗,分而饮之。水尽再续,眼看着沸水如愠怒的白袍战将赵子龙,在长坂坡杀得七进七出,方才云开雾散,水自白,茶自绿,一场喧嚣悄然谢幕。


室友全部到齐后,寝室长把人召集起来,以自我介绍拉开未来四年大学生活的序幕。这才发现,8个人当中,只有我一个北方人,其他人大都来自沿江江南。因为是第一次到南方并首次和南方人接触,我几乎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话,尽管他们自己说已经努力使用了普通话,但我依然听得云里雾里。


接下来,又发现,除我之外,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泡着茶叶,只有我用搪瓷缸子端着一杯白开水。“原来你们都喝茶叶茶。”


我的感叹引来一阵寂静,他们互相对望之后,随即爆发出高低不一的笑声:“茶叶茶!茶叶茶!”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在皖北,可不就是这种说法?


皖北,早上做面疙瘩汤,叫面疙瘩茶,而且不说吃,而是“喝面疙瘩茶”,如果擀成面片,下锅煮,就是“喝面叶子茶”。更早一点,甚至我的整个童年时期,早上都是一口大铁锅,煮半锅山芋,每人盛一碗,拿一个馒头或窝头,啃着腌咸菜,就是一顿早餐,那一碗山芋,就叫“红芋茶”。甚至,在黄河流域包括皖北一带,有一种富丽堂皇的早餐,用花生米剁碎,海带丝,豆腐皮切丝,面筋,混在一起煮熟,勾芡,叫油茶。其实,这应该算咸味的粥,完全不同于四川贵州一带的“打油茶”。说它富丽堂皇,是因为,一年之中,只有腊月二十八那天,父母才会把储存粮食的坛坛罐罐拿出来,搜刮见底,熬制一大锅油茶,一家人大快朵颐。一年只此一顿,想记不清楚都难。


油茶

可以说,在皖北,凡是用水煮或者冲泡而成的,都可以叫茶。名称一致,而贵贱不同。红芋茶肯定是荒年度日的印记,油茶无疑是大户人家富庶的象征,但太阳都是一样的,日头升起,各家炊烟袅袅,经营着各自果腹的“茶”,这日子,看起来就没有了太大的区别。


我想,皖北之所以把一切水煮的东西,都叫做茶,终极原因还是物质匮乏,即使略有盈余,也不敢一股脑下到锅里敞开了吃,只能精打细算地半稀半干,吃个半饱,毕竟,日子如同那碗里的汤汤水水,细水才能长流。而产自江南的茶叶,在交通尚不便捷的年代,运到北方,已属稀罕,寻常人家,是没有闲钱消费的,即便买的起,也没有闲情消受。


在老家人眼里,茶叶,和红芋没有太多的不同,开水煮红芋能叫红芋茶,开水冲泡的茶叶,当然就是茶叶茶。


所以,家中有茶叶的,大多用大茶壶,投入几片,或者捏一撮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一副火烧赤壁的大刀阔斧,来多少人,摆放多少茶碗,分而饮之。水尽再续,眼看着沸水如愠怒的白袍战将赵子龙,在长坂坡杀得七进七出,方才云开雾散,水自白,茶自绿,一场喧嚣悄然谢幕。


胡竹峰在他的《闲饮茶》一书中说,“三分茶三分水三分闲心,剩下一分闲情用来写喝茶的文章”,他来自大别山里的岳西,本就是产茶的地方,岳西翠兰和岳西翠尖如同一对双胞胎姐妹,把竹峰伺候的温润如玉,字如珠玑,他是有资格这样说的。


竹峰还说,“以前觉得‘吃茶’二字好听,吃字安在茶前有古意。现在觉得‘喝茶’悦耳。吃茶,太急了,一泄如注。喝茶,娓娓道来,水声潺湲。”我倒不大同意。如果他知道皖北所谓的“喝茶”还有着这样一种凄惶,就不会觉得娓娓道来的闲适了,相反,可能听到的是饥肠辘辘。


米熬制的粥,叫米茶;绿豆煮的汤,叫绿豆茶;一杯糖水,叫做糖茶;坐月子的妇女喝的,叫红糖茶……一个茶字,尽可以想象出其中的浓度,都是可以照见人影的。


印象当中,每天早上,母亲总是从坛子里拿出一个鸡蛋,磕在碗里,筷子搅拌匀了,用滚水冲泡,再撒上白糖,端到院子里枣树下的石桌上,鸡蛋花如云如絮,幽香扑鼻。那是属于父亲的专利。一家人的负担,都在父亲的肩上,他要用一个人的工资换取粮食养活一大家人,还用利用家前屋后的空地种蔬菜维持一家的餐桌,在那个时候,我们这个家庭唯一能给父亲抚慰的,恐怕只有每天早上这一碗“鸡蛋茶”了。


鸡蛋茶

鸡蛋茶有多好喝,我们兄弟几个,只有眼巴巴想象的份。


一直到我去外地上高中,才终于喝到了人生第一碗鸡蛋茶。学校食堂油水太寡,又值长身体,营养不良,时常眩晕。除了每半个月要去校门口的医院推一针葡萄糖,最奢侈的,就是每个星期天的早上,用一个鸡蛋给自己冲一茶缸鸡蛋茶补充营养。至今清楚记得,鸡蛋茶带给肠胃的熨帖,那种细水长流的温暖,可以维持一天,一周。有一次在门口,买了5个鸡蛋,小心放在床底下的饼干桶里,冲泡最后一个鸡蛋时发现,鸡蛋已经变质淌黄,蛋壳内部隐约有黑色的霉点,稍加犹豫,还是把开水浇了进去。那天冲出的鸡蛋茶蔫头巴脑,全没有云絮的生动,甚至还有淡淡的腥臭,但腥不腥也是鸡蛋,臭不臭总是鸡蛋茶,眼一闭,嘴一张,一缸子鸡蛋茶倾斜而下,稳稳落在饥饿的肠胃里。


参加工作时,货运已畅,茶叶已经算不得稀罕物,寻常人家,贩夫走卒也可以随身带个泡着茶叶的杯子。我常在上班后泡上一杯茶叶茶,望着窗户外的一棵苦楝树,遥想着未来的岁月。呆望之中,便觉暮气四合,依稀看见自己年老退休的样子:一个小院,一棵泡桐,一方石桌,一壶老茶,一份还没拼搏就已经到来的沧桑……


办公室的一个驾驶员,姓张,每每出车后捧着一个罐头瓶子做的茶杯来闲聊。老张人高马大,杯子也大,杯子里装满了茶叶,被杯子上的茶垢映成了黑褐色,那哪是茶杯,分明就是茶叶罐头。


老张并不介意被叫做茶叶罐头,他拧开杯盖,悠悠地从浓密的茶叶中吸上一口茶水,“嗨”地轻叹一声,再把杯口拧紧,“这叫先苦后甜,有了第一口苦涩的打底,什么样的味道都扛得住。”


下班回到家,我学着老张,给自己做了一个“茶叶罐头”。第一口喝下去,天呢,这哪里是茶叶茶,活脱脱就是极苦的中药。我涩着舌头,摊开稿纸,写了四个大字,“请调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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