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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土写作 ——苗秀侠、常河对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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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有个机会,和苗秀侠好好聊聊她的写作,或者说,我对她总是充满着好奇。对这个同样来自皖北在省城谋生的写作者,我见过她胃没坏的时候在酒桌上力拔山兮的气魄,领略过她文章中让人忍俊不禁的诙谐机智,也听说过她在邮局大厅冲过去要和一个插队的汉子打架的传奇……

大家都叫她“苗苗”,我叫她“苗姐”,她则一概称我“俺弟”,这一声称呼,俨然久违的“何满子”,让人有“双泪落君前”的感动。

那天下午,她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把一本新出版的42万字长篇小说《皖北大地》送给我。我知道,她在宿州挂职体验生活一年,为的就是这本书的创作,但我不知道的是,仿佛是挂职才结束不久,她的新书就出来了。这个女人呀。

在此之前,她和许辉老师合写过《农民工》,出版过《农民的眼睛》,现在又有了《皖北大地》,应该算是“农民三部曲”了。一个人,对土地和农民得爱的多深,才会把自己根植于土壤之中,用心血化成文字?

这让我越发有解读她的冲动。很多时候,我我更愿意把苗秀侠看做一个孤独的行走者和写作者,而不仅仅是一个杂志社的编辑。

终于有这么一个下午,我和苗秀侠静静坐在咖啡馆,落地的玻璃窗透进已经不再灼热的阳光,外面是三三两两的行人,神情慵懒。窗内,苗秀侠一如既往地精神亢奋,这使得和她的对话变得异常容易:你只要随意提出一个问题,剩下的,交给她,她一定会把所有的秘密滔滔不绝地掏出来,一如她对人的古道热肠。

偶尔,她在讲述时会爆发出铜铃一样的大笑,引得服务员都转身盯着我们,她一捂嘴,低声说“咱小点声”,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笑声会再一次惊动客人。

她就是这样,让她隐藏个性多点城府,她偏偏学不会,也是,如果会了,那就不是她了。

读《皖北大地》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和作者谈话同样是非常轻松的旅行。

我问,她答,就是一个动听的故事。我能做的,就是如实把她的讲述记载下来。


常河(以下简称常):是什么机缘让你有了写作《皖北大地》的冲动?


苗秀侠(以下简称苗):长篇小说《皖北大地》,是我省文艺家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提出的作家要创作“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文艺作品”的讲话精神,我挂职基层一年,创作的长篇小说。这也是安徽作家响应总书记号召,深入生活创作的首部小说作品。在基层体验生活,被鲜活的现实冲撞,内心波动很大,文学感觉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小说里的人物,整日絮絮叨叨,欲罢不能,手放键盘上,那些文字快速偎在指肚间,啪啪啪一阵猛敲,所有故事扑面而来。《皖北大地》直面中国当下乡村,对土地和人的关系进行了深度探讨,窃以为,这部书为当下中国农业面临的现实困惑,提出了新的思考;特别是对大农业和新型农民出路问题的透视,为走出乡村再回归故里的中国农民,寻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常:你这部42万字的长篇小说《皖北大地》,是以宿州为

背景创作的。在上个世纪初,曾经在宿州居住过的女作家赛珍珠凭借《大地》获得了193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在她的笔下,也是对中国农村的关照,写出了“中国农民灵魂的几个侧面”。您的《皖北大地》肯定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


苗:《皖北大地》同样关注的是中国农民的命运。两部书都取材于“大地”,也是从农民和土地关系的角度,对皖北平原现实生活的真实描绘。所不同的是,两部作品虽说都写了“大地”,甚至是没有变动的那片处于黄淮海平原上的“大地”,但斗转星移,时代变了,农民的思想也变了。赛珍珠的农民叫王龙,王龙是旧式农民,没有文化,守旧本分,勤劳善良而刻板,王龙追求的是富家兴农,出发点是自己的小家。而《皖北大地》里的农民形象,是新时期的农民,有文化有识见,他们身上印证着中国乡村波澜起伏、丰富多彩的发展变化,这是一批代表当下中国乡村生力军的新型农民,他们站在时代的高度,视野开阔,思维敏捷,以科技的力量和先进的管理,创造了现代大农业。在他们身上,彰显着中国人对中华文化、特别是土地文化的自信。


常:说说你行走皖北大地采风的趣事吧,我也是皖北人,这些趣事对我来说就是乡音。


苗:可以这样形容在皖北的行走:磕磕绊绊又妙不可言。尽管从地域文化来分,我的故乡也属于皖北地区,但宿州离我老家毕竟有三百多里路程,在宿州,我就是个外乡人。而且我是带着任务而来,是来写一部书的,是要从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打捞出这个时代的故事,我做起来很用心,也很辛苦。我带着一部作品的框架,带着面目模糊的人物,站在皖北大地上,扑面而来的平原风和风中的故事,一次次打动我,寻找这些人物和故事的过程,却一波三折。比如,我想采访种粮大户,人家忙于跑市场,几次三番拒绝我。那一次,我终于不请自到地坐在他的合作社里。他是和赛珍珠的农民王龙完全不一样的农民。他有文化,有城市生活的经历,他洋气,懂市场,也懂人情,甚至能娴熟地和小政客周旋。他更懂得如何在第一时间争取到国家项目资金的扶持。这个新时代的王龙,刚刚从上海招商回来,他要把他承包种植的两千亩黑粮,进行深加工,销往大城市。他还会一手熟练的茶道,喝着功夫茶,聊到他打工的经历,创业的经历。从中我知道了什么是新型农民,这正是我作品中所要反映的主题。这位种植大户的故事,给我的小说人物增加了色彩和故事含量。

还有那种“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的基层干部,也不容易采访。他们一般冷着脸,忙于自己的工作,生怕哪句话没说好,被我断章取义了,处处很小心,绝不掏心掏肺。我就紧追不放,甚至装傻卖憨地陪着他们办公。这种执著总是能打动人,其中一位镇长,就让我陪他办公,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骂,被人抓领口。事后他说,你们作家写出来的乡镇干部,好像只会欺负老百姓,以后你也写写我们怎么被老百姓欺负的。特别是秸秆禁烧期间,乡镇干部没日没夜在田间地头巡逻,还要交保证金,着火了,还会掉官帽。

我还常常被当地方言所困惑。比如,去时村采访民间艺人,怎么都找不到这个村子。当地池、时不分,把时村念成池村。先坐农公班车,再坐三轮车,在村庄之间踅摸,一片一片玉米地,一个个骑电瓶车的人飞速跑过,终于一个老头骑着电瓶车找到了我。正是那位艺人。他气喘吁吁道,你咋就在庄子周边跑动不进村呢。我说,我在找池村哪。他找着路边的牌子说,这就是池村啊。我说,明明是时嘛。他笑得差点背过气,时就是池,池就是时。说得像绕口令一样。还有一位养殖户,我跟踪采访他,眼看着他的小鸡娃变成生蛋的母鸡,那些鸡在树下跑,我跟着看,还在草丛里捡到了鸡蛋,高兴坏了。养殖户后来跟我说,他有意留下几个鸡蛋,就等着给我捡呢。一脸憨厚的笑,铺得开开的,这张笑脸被我挪到书里一个人的身上,包括那片养鸡的山林。 

常:在《皖北大地》之前,您还写作了《农民的眼睛》《农民工》,也是对中国农村现状的深切关注,和前两部相比,你自己对《皖北大地》作何评价?


苗:十余年前创作的中篇小说《遍地庄稼》,拉开了我乡土写作的序幕。这部作品发表后,被几家选刊转载,还获得了安徽省政府奖,并被收录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乡土小说大系》丛书。然后就有了一列系的中国乡村题材的创作。我喜欢农民的质朴,他们装满苦难的笑容,那种认命和吃亏,促使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他们的挣扎和追求,他们的艰难和奋争。

我计划写作四部反映中国三农的长篇小说,我最初给他们取名叫庄稼系列。第一部是和许辉老师合作的《农民工》。是写农民走出去打拼天下的故事;第二部《农民的眼睛》,是农民纷纷离开故乡之后,空荡荡的乡村里,留守的老年农民的生存状况;第三部,就是《皖北大地》。这是农民回归故乡,守护家园,在家乡重新创业的故事。三部书的共性,都是对中国农民农业的书写,对中国乡土的书写。《皖北大地》是一部图解中国乡村现实的作品,涉及到的生活面相当广泛深入,对诸如土地流转、集约化经营、生态农业等当下农村新现象有了全新的观照;对新时代里农村、农业、农民,该如何进一步安身立命,进行了新的思考和书写,对农村日益空心化的社会历史情境,农村如何实现良性可持续发展,农民如何实现脱贫走向共同富裕的重大时代课题,进行了深入剖析。我力图让《皖北大地》达到时代感鲜明,特别具有温度,特别接地气的现实呈现。


常:您如何看待《皖北大地》中两个主人公农瓦房和安玉枫?


苗:这两人的共同点,都是回归故乡,守护土地,发展家乡经济;不同点,农瓦房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他缺少开拓经验,只是一味地守护,从事传统的农业种植;而安玉枫,是以现代大农业的视角,为农民和农村寻找出路,给空旷的乡村带来生机和活力。安玉枫走出了传统农业的窠臼,是中国农村的新生力量。


常:你知道,我也在用散文的方式聚焦皖北乡村,试图打捞已经或者正在消失的旧时光。你走遍了皖北大地,对农村的现状怎么看?


苗:如今说到乡村,大家说得最多的是三农问题。广大的中国乡村,有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的自然美景,同时,乡村面源污染,饮水污染,农村文化的凋敝,也是不可忽视的大问题。农村已经不是穷困潦倒的样貌了,到处是楼房,可是楼房却空着,农民从城里挣到钱,把钱盖成一座大楼,却空在那里,自己仍然租住城市的角落,过窘迫的日子。那么,为什么农村的高楼留不住农民自己呢?这就是乡村文化的缺失,让受到城市文明洗礼的农民,不再适应乡村沉寂的日子。要改变农村现状,除了经济建设跟得上,乡村文化建设,同样要跟得上,只有这样,农民回归家园,才是精神和心灵的完全皈依。



常:我知道《皖北大地》获得许多褒奖,值得祝贺。听说今年你又被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扶持了,这和你的写作计划有关吗?


苗:《皖北大地》确实带给我许多惊喜。我想到一句老话,你只管精彩,上苍自有安排。这部小说,首先获得了安徽省第二届长篇小说精品工程的扶持,又成功入选2017年中国文艺原创精品出版工程(二期)项目,全国共有九部长篇小说入选,《皖北大地》是我省唯一入选该项目的文艺作品。国家新闻出版总局在今年开展的全国百家书城展销活动中,《皖北大地》被列入重点展销书目。省委宣传部、省文联对《皖北大地》也给予充分肯定,邀请全国四十余名知名作家、评论家,在合肥为该书召开了研讨会;在不久前举办的“新安读书月”活动中,《皖北大地》入选年度十本好书,中国黄山书会也把该书列为与读者见面的活动之中,活动场地选在淮北市图书城。关于在淮北举办读者见面会,事先征求过我意见。之所以选择淮北,跟我定点深入生活有关。2017年,我被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扶持,这也是我三农系列小说创作中第四部长篇《大浍水》的写作计划。这次定点的地方在淮北临涣镇,是个千年古镇,她厚重的人文历史,将会给我的长篇创作带来灵感和滋养。

不久前,我刚刚在临涣采访一周,小说的人物正渐渐清晰起来。这部长篇,以淮北临涣古镇作为故事发源地,将呈现出故事传奇好看,人物生动鲜活,时代感鲜明的特点。小说直面中国现实,深度关注当下中国乡村和乡村文化,抒写游子对故土的热爱和精神皈依,真实而立体地呈现出在波谲云诡的经济大潮冲击下,濒临灭绝的乡村文明受到的冲击和伤害,再现小微民营企业在夹缝中生存的困惑和艰辛,立体呈现理想和现实矛盾相悖时的疼痛和忧伤,奋斗和抗争,是一部直入当下乡村文化肌理,真实揭示中国乡村文明的沦落和回归,格调昂扬,贴近当下的现实题材作品。

可以说,书写中国乡村,将是我坚持的创作方向,我喜欢这种坚持。这是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许多东西在渐行渐远,灰飞烟灭,但有一种东西,却坚硬地存在着,傲然屹立着,像阳光一样照亮人间,那就是中国的乡土文化。有人说,城镇化挡不住乡村人的思乡路。这种思念,不仅是具体的村路,村庄,房子,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人们的说笑,各种故事,甚至货郎挑,大鼓书,都是乡村文化。

所以,我要写出乡土中国在时代大潮里隐秘的心事,写出她的伤痛和彷徨。中国作协主席铁凝说,作家不但要有感受生活的能力,还要有对生活的表达能力。通过在临涣的深入生活,我一定会以文学的形式,表达出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表达出这片土地的呐喊和慨叹!


                               2017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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