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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徽州大道,向南,再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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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人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到哪里都能扎下根去,本没有居易和居不易。比如,你会莫名其妙爱上一个你没有去过的地方,你也可能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甚至更多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某个地方难以割舍,反正,住下了,这个地方就成了你的故乡。所谓的他乡,只不过你当下居住地方的相对存在,任何一处他乡,都可能成为故乡。”


这是我一本即将出版的书后记里的话。是的,我指的就是合肥市,我如今安住的城市。


合肥对我来说,当然是他乡,但居住了20多年,在此安家立业,自然也就成了故乡。我这样说,其实很有些惭愧,因为我至今还听不懂地道的合肥方言,而听不懂,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不喜欢。在我看来,皖北方言侉则侉了,但豪爽干脆,皖南徽州方言绕则绕了,但婉转抑扬,而地处江淮分水岭的合肥话,夹杂了大量的感叹词和虚词,缺少临门一脚的利落,而且语调一直上扬,缺乏起伏,让人听着着急,真土。

曾经的合肥地标——四牌楼天桥

其实,我是有足够的机会学会合肥方言的。刚毕业来合肥那会,我的工作单位在郊区,门口就是一个菜市场,每日去买菜,很快就和菜市场的小商贩们混熟。那些卖肉的屠夫,卖鸡蛋青菜的农妇,小吃店满面油腻的老板,都是合肥本地人,操着最正宗的合肥话,说皖北方言他们听不懂,就像他们说合肥方言说快了我也听不懂一样,我不得不用普通话和他们交流,中间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一些常用的合肥话,比如把没事说成“没四”,把小孩称作“伢”,搞什么说成“搞横个”。没办法,学校分给我的宿舍和马路只有一度围墙,而窗户正对着马路和马路对面的一个工厂,每天早上天不亮,去菜市场卖菜的菜农挑着担子从我窗外经过,直着嗓子一个调门地互相聊天,音符落在我枕头上,咣咣当当的;每天傍晚,对面工厂的工人站在厂门口聊天,全然吵架的口气,说每天都有工人争吵也不为过,而且吵架的调门奇高,语速极快,似乎吵架的目的就是不让人听明白吵架的内容,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家的一句话:属麻叽了子(知了)的——劲都在头上。


劲在他们头上,谱在我心里。因为在心底对合肥话排斥,哪怕每天萦耳的全是合肥话,我也不会主动去学,不会让那样的话在我心里扎根。直到春节回家,和家人聊天时,不自觉地说了几个合肥人常用的词,引发了家人和邻居的不屑,说我“撇一腿弯子屎”,我才知道环境对人的潜移默化力量如此之大,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不是闻不到,不过是嗅觉被同化罢了。


其实,这真不赖我。


我所在单位在合肥南门,准确地说是南郊,90年代的时候,附近都是菜农,周围全是菜地,如果不是有两个工厂和几所中专学校,那里和我老家所在的小镇没有任何区别。正因为有学校和工厂,所以,从市中心到那里,开通了四路公交车,而且考虑到工人和学生从城里返回的时间,最晚的班车是在10点,这一点倒挺人性化的。

徽州大道边的银杏黄了

1991年夏天,我扛着行李,从合肥火车站下车,先坐一路公交车,到当时合肥的中心四牌楼下车,过人行天桥,在徽州大道西边、省政府东侧,坐上四路车,沿着徽州大道一路向南。


四牌楼天桥是当时合肥最大的人行天桥,四个方向分别连着省政府、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和农垦厅,这种地理方位所蕴含的意义非常明确:合肥是安徽的省会,四牌楼就是合肥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站在天桥上,那个青年把派遣证掏出来,对着四面挥了挥,心里默念:合肥,我来了。


周日的下午,人很多,是那种有两节车厢的公交车,中间用一个圆盘链接起来,乘客依然满满当当。我把行李放在圆盘上,两条腿跨在行李上护着,人便随着车子摇摇晃晃。圆盘是车子最不稳的部位,但我一点都不担心摔倒,周围每一个乘客就是一个护栏,紧紧地把我“围”在中间,即便为他们自己的安全考虑,他们也得间接地保护我。这样的小花招让我十分得意,眼光滴溜溜地东瞅西瞧,路边闪过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树、每一个行人都让我新奇,我知道,未来很长时间内,我还将一次次和它们打交道,所以,我得努力记住路边的每一处景致,尽快让它们成为我生活中的内容,就像让这些景致里嵌下我一个外来人的身影。

我不止一次用脚丈量过的长江路

大钟楼、屯溪路、黄山路、东陈岗……每到一站,下来一批乘客,车厢内的位置渐渐宽裕起来,我终于可以坐在座位上从容地打量起车外。建筑越来越少,视线却逐渐开阔,透过建筑物之间的空隙,甚至能够看到远处的稻田,这就意味着,我已经到了城市的边缘。但根据在四牌楼车站站牌上看到的站名,离我要下车的合巢路站,至少还有5-6站,我的心随着太阳的西沉不断降温,这样推算下来,我将要报到的单位应该矗立在一片农田之中,我不过是从皖北的村庄移居到了省城便的村庄。


当所有的激动和欣喜随着漫长的车程消失殆尽的时候,车子已经过了卫岗站,道路两边几乎没有了楼房,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菜地,还有裹着头巾的农妇在菜地里劳作。我当然能认得出菜地里的每一种蔬菜,它们曾经和我异常熟稔,但此刻,我认出了它们,它们却全然无视我的到来。更重要的,我是要在省城生活的,不是来认识蔬菜的,更不是要在菜地里劳作的,它们越多,意味着我里省城中心越远。


路边,粗大的梧桐树下,一爿铁匠铺生机勃勃,几个打铁的汉子打着赤膊,被通红的炉火映成小麦色的胳膊抡着铁锤起起落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向田野里无遮无挡地蹿去,也无遮无挡地钻进车厢。


那一刻,我悲从中来——从小时候起,家东边,一墙之隔,就是铁匠铺!似乎是命中注定,我此生再也走不出铁锤击打铁砧的声音。金属相撞发出的,不一定都是悦耳的音乐,更多的时候,是噪音,是让人心绪躁乱的杂音。


终于,路边又有了房屋,还是两三层的楼房,恍如重新回到了人间,那一站叫合巢路站(现在叫32中站)。我无力地提着行李,走下车厢,落地的那一刻,我脚下一软,似乎踩的不是柏油路面,而是父亲田里的松楦的土壤。从田野里走出,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了田野。


回归到故乡,我有的不是欣喜,而是浓重的失落。


无数个周末,我乘坐四路车往返于田畴包裹着的单位和繁华的市内,几乎每一次,都要等到市内的路灯和霓虹灯全部亮起来,才恋恋不舍地返回,从被灯火照亮的市内回到一盏路灯都没有的单位,那是一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艰难穿越,漆黑的夜幕下,我似乎能听见汩汩的水声,我知道,那是我的心在哭泣。一个满怀希望和豪情的青年,在同学们艳羡的目光里来到省城,竟然不可抗拒地被遗弃在城市的边缘,谁的心里能不遭遇水灾?

马鞍山路高架曾和我一墙之隔

拿到第二个月工资后,按照同事的指点,还是乘四路车到一个叫双岗的地方,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坐公交车不觉得,骑着自行车,才发现回去的路那么漫长。开始,哼着小曲,经过市政府广场,经过四牌楼,经过大钟楼,一路的热闹和繁华驱除了骑车的疲倦,也得以更加近距离地观察路边的店铺,我能清楚地记下哪里有什么小吃,哪里可以买到书报,哪里是某个机关的大门,哪个小服装店已经把“最后一天打折”的招牌挂了几天,哪里的小巷里可以修鞋配钥匙……那时的合肥,除了大,和我读高中时所在的亳州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干脆说,不过是一个放大了的县城。


从省军区西门向南,东陈岗,是一个又远又长的上坡,背后是喧闹而明亮的城市,前面,是越来越暗的郊区。从内心里,我一点都不想回去,孤身一人在合肥,回去等着我的,也是冰锅冷灶,但是,不回去,身后的城市再温暖,毕竟不属于我,没有我的安身之处。我不得不死命等着车子,弓着身子向黑暗钻去。往日里,上了坡之后,水利厅附近,应该是有几家商铺的,商铺门口应该还有几个小摊,这是我在坐公交车时清楚的烙印。


但是,那一天,所有的商铺灯光昏暗,店铺门口连一个小摊贩都没有,除了开阔经视清冷,前面的路似乎不知道被谁扔在了城市围墙之外,而我,就是被扔在这样路上孤独的行者。抬头看天,铅灰色的天幕面目铁青,有水滴从铁青里落下,滴在我的脸上,哦,下雨了。


那条路,我走了7年。


同样走了7年的,还有长江路。


周日无聊,又没有其他娱乐项目,能够打发时间的就是逛街。那时的合肥,能逛的地方不多,商店大都沿着长江路两边排开,相对集中在从小东门—四牌楼—三孝口一段,这一段正着逛,反着逛,最后逛到要吐,但也乐此不疲,除了这些地段,还有什么地方能去呢?我至今还记得路边的青云楼商场、华侨饭店、工农兵商店、长江饭店、科教书店、红旗百货大楼……在长江饭店西侧,经过飞凤街,就是最为热闹的城隍庙,合肥最著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我当时几乎所有的衣服和日用品,都是从城隍庙买来的。逛长江路两边的商店,其实是一种心理的满足,真的要买东西,还得是城隍庙,便宜。


此外,合肥值得逛的地方似乎就没有了。说是省城,其实一条贯穿南北的徽州大道和横贯东西的长江路,两条路一交叉,一个十字形就把合肥的内容全部串了起来。


外地朋友来合肥,兴致勃勃地陪着去逍遥津公园和包河公园,去爬大蜀山,一天下来,自己身心疲惫,再看朋友,一脸失望:就这些东西?


那以后,再来外地的朋友,我宁愿舍命陪着朋友喝酒,朋友醉了,我倒了,醒来,继续喝,绝不提游玩的事。等朋友要走了,才一脸歉然地说:对不起,光顾着喝酒了,一个景点都没逛,下次再来哦。


7年后,我调离了原来的单位,住的地方也从郊区搬到了合肥工业大学围墙南边。


准确地说,我居的地方应该是马鞍山路边。之所以这样表述,是因为那个时候,马鞍山路还没有拓宽,更没有今天直通巢湖的高架桥。


似乎是突然之间,合肥这座城市开始苏醒,路越来越多越宽,楼越来越高越密,而我,注定是与这座城市的南部分不开的。往往是,出差几天回来,某一条路就被封闭,开始拓宽。我东边的马鞍山路长久地封闭,先是拓宽,再是在拓宽的路面上修建高架。


这样,上下班的路又重新回到了徽州大道。不过,已经不再是原来半截明亮半截没有路灯的徽州大道,而是擀面一样变宽变平的徽州大道。


彼时,我的交通工具已经换成了摩托,在新栽了银杏树的新路上驰骋,不再是艰难的爬行,而是一路春风骀荡。儿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从北向南,再从南向北,银杏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儿子的手越来越有力气,我在合肥马路上行走的步伐越来越踏实。

也曾无意闯到巢湖岸边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儿子,沿着徽州大道一路向南,漫无目的地骑行。应该是2004年,徽州大道最南端到正在修建的锦绣大道戛然而止,而我们的行程恰恰是从那里开始。

都是小路,曲折蜿蜒,我们也不知道一直开下去会到哪里。好在天气不错,蓝天白云让我们父子浪漫勃发,城市又不会丢,不管走到哪里,回头,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从一个村子穿过,再从一条河边轧过,我们的马达声惊动了村里的土狗,追着我们的车狂吠。后座的儿子似乎一点都不恐慌,他说,这个村子安静的不像话,肯定是平时没有什么人来,这些狗是欢迎我们呢。


儿子第一次在城市边缘见到的水牛、野鸟,在他眼中,都是友善的欢迎。


穿过一大片柳树林和望不到头的沼泽,突然车子就上了河堤,不,是湖堤,石头砌成的湖堤,眼前豁然开朗,望不到边际的开朗。


原来,我们竟然到了巢湖边上。


是晴天的下午,湖面上帆影点点,天是蓝的,水是绿的,有水鸟在湖天之间惬意地飞翔,那些散落在湖面的渔船,不疾不徐地向着湖岸慢慢游弋。岸边的人家正在准备晚饭,农妇从堤坝下的菜地里摘下菜头和莴苣,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谁家的屋顶已经冒出袅袅炊烟。


儿子在草丛中追着蚂蚱,我坐在湖堤上看着浩淼的湖面,还有堤坝上蓊郁的柳树,心想,等儿子大了,自己老了,一定要在这巢湖边上建一个小院,读书,看水,看云卷云舒。


人的一生,总会有无数个梦想,置身于不同的情境之下,就会有不同的诉求。在巢湖边上安家,对我,不过是临时起意的倏忽之念。之后,就像在书架上搁置一本书一样,这个念想就落满了岁月的灰尘。

滨湖的天桥会发光

直到有一天,儿子考入了合肥一中。那时,沿着徽州大道向南,合肥兴建了一座新城,滨湖新区,为了集聚人气,合肥几所著名的中小学都搬迁到新区。为了儿子上学方便,我们决定在一中边上买一套房子,简单装修后搬了过去。


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的家真的就安在了巢湖的边上——天气晴好之日,站在我家的楼顶上,能清楚看到巢湖的水面。


儿子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因为房子还在装修,儿子只能住校。一天晚上,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起了大雪,降温了,得给儿子送被褥。


从南二环沿着徽州大道向南,雪花迷乱,黄色的路灯下、洁白的路面上,几乎看不到人,连车都没有。我握紧方向盘,死死盯着前面的路,生怕在这漫天的大雪中迷路。茫茫天地中,我的车成了孤舟,那一晚就是逆旅。至今,我还记得那晚的孤寂和慌乱,最恐慌的时候,我嘴里竟然冒出了地道的合肥话,“楞他三爷”。


儿子高中毕业后,我念叨着搬回老城区,图个生活方便和上班就近。但是夫人已然习惯了滨湖新区的开阔和幽静,再不愿回到吵杂的旧居。

沿着巢湖,随处都是景观

也是,周末,任意时候,开车几分钟,就到了巢湖边上,随意找个地方,放眼望过去,满眼都是新奇的风景,你可以在湖边看到成片的芦苇,盛开的荷花,放声高喝一声,湖边草丛里惊起一串水鸟,噗噜噜向湖心飞去……


去滨湖湿地公园的路上,儿子突然指着一处开阔的公园说,爸,这就是你那次骑摩托带我来过的地方。


那些红砖的房子早已被湖岸和草地取代,儿子是依据什么记忆的呢?儿子说,感觉。


如今,再有外地的朋友来,除了陪他们到老城区参观包河公园外,最经常带他们去的,就是沿着徽州大道一路向南,在滨湖新区把车随意开着,都有目不暇接的气象,渡江战役纪念馆,安徽名人馆,滨湖湿地公园,一个接一个的公园……或者,干脆开车沿着环巢湖大道围着巢湖转一圈,见到可心的景色,停下来,在一半是田野一半是城市的光景中打发半天时光,饿了,丝毫不用担心,路边的每个村落都有独具合肥特色的土菜馆,坐下就吃,无需对食材有任何顾虑,不是湖里的鱼虾,就是农家菜园里新摘的菜蔬。


如果愿意,还可以去政务区的天鹅湖边临水漫步,那里,已经形成一个大的政务平台,伴随期间的,是庞大的商圈。外地朋友来,看着灯火璀璨的天鹅湖畔,不由得感叹:嗯,简直就是上海的外滩。

滨湖新区夜色斑斓

从合肥的地图上看,合肥的行政区划清晰科学,原来的老城区依旧承担着市民生活居住的功能,而延展出来的经开区工厂企业林立,政务区兼具政务和商业功能,新建的滨湖新区不但是新的省级政务中心,更是新的商业中心和安居之地,等于是在田畴中崛起了一座新城,更是合肥异军突起的标志和标本。想想,现在北京正在去除首都功能,把一些城市功能迁移到雄安新区,而合肥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铺开了这样的规划,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极具超前意识的眼光。否则,如果固守着老城区,无论怎样的开挖和精心设计,都难以负载日益增多的城市人口和功能,螺丝壳里做的道场,终究成不了黄钟大吕。


家住滨湖,上班在天鹅湖边的政务区,按说,上下班路上可以不走徽州大道,但是,很多时候,我宁愿绕一下,把车开上这条给予我最初记忆的道路,沿着徽州大道一路向南,再向南。视线越来越开阔,光景越来越明亮,而我的心里,愿望越来越清晰:他乡已经是故乡,终老于一城,合肥是我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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