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岭上黄垱
周强用这10篇文章回顾我们的2015年
杜莉烟雨塘西 浅浅入梦
周祥新苏州河边
首页 » 拾遗 »  » 一个脑残,一个戏精,一对绝配(上)

一个脑残,一个戏精,一对绝配(上)

去评论

外地朋友第一次来合肥,让我介绍一下安徽各地的方言,其中说到淮南蚌埠一带的一个容词“羊熊”,比如说某个东西好看,“好看得羊熊样”,咋一听去,“羊熊”怎么都不是个好词,偏偏被用来形容程度几乎到了极致,反倒有一种故意的错落,还透着那么一股子幽默。朋友听后大笑不止,自己举一反三地造句:“这菜好吃得羊熊样”,“你这个朋友羊熊地够处”。


“羊熊”,是不是这两个字,我没问两地的民俗学家,不得而知。但朋友兴致盎然地造句时,我却想到了另一个杨雄。


《水浒传》里的杨雄。


梁山大聚义,也就是聚集齐108将,像姜子牙封神一样排座次时,杨雄排在第三十二位,他的结义兄弟石秀排在第三十三位,原因,无非是两个人结义时,杨雄比石秀年长,长幼有序,所以排在前面。但看杨雄在整个《水浒传》里的表现,绝对有尸位素餐的嫌疑,无论是从武功、谋略,还是为人处世方面,杨雄都要比石秀低几个档次。所以,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忍不住为石秀抱不平,“杨雄与石秀,是石秀写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杨雄竟是中下人物。”


石秀算不算中上人物,喜欢读水浒的人见仁见智,喜欢他的很多,讨厌他的也不乏其人。但对于杨雄,估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没办法喜欢。


1、杨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答案是,一个软弱的糊涂蛋。


先说软弱。


像戏剧里亮相一样,杨雄在书中一出场,这个相就亮得踉踉跄跄。一个堂堂的蓟州两院押狱,相当于拘留所所长,还兼任“市曹行刑刽子手”,怎么说,也是在当地有头有脸的狠角色。再看他的绰号,“病关索”,意思他的武功可以和据说是关羽第三子的关索相媲美,只不过面色微黄,略带病态,所以才被称为“病关索”。关于“病关索”的另一说法是,“病”为使动用法,意即“使……病”,那就更了不得了,武功能让名将关索发愁乃至于生病,简直就是盖世武功了。


这样的人,在蓟州地面有谁敢惹?


有,一个小混混张保,类似于京城里试图强夺杨志宝刀的没毛大虫牛二。杨雄行刑归来,在一帮小弟兄的簇拥下披红挂彩地从街头经过,风光无限。张保带着七八个军痞,要夺他所得的缎匹。狱警遇到军痞,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被拦路抢劫,无论如何是要理论一番的。但此时,我们根本看不到“病关索”有何神威,相反,张保和两个军汉“劈胸带住”,杨雄立刻“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这哪里是病关索,分明是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病猫。联想到张保的绰号叫“踢杀羊”,此时的杨雄,真的变成了一只孱弱的绵羊。

多亏石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杨雄才“脱得身”,“把出本事来施展动”,打倒几个街头痞子,追回被夺走的财产。


这是正面写他的软弱,书里还通过杨雄的老丈人潘公侧面凸显他的软弱。


杨雄在石秀的帮助下赶走街痞流氓后,在一处酒楼喝酒,这个时候,他的丈人“带领了五七个人”前来帮忙。知女婿者莫如丈人,老头儿一定知道女婿无能,所以才带人前来“厮打”。一个29岁正当年、充当公差的汉子,竟然不如一个老头果敢,这不是软弱是什么?


在得知拼命三郎石秀已经和女婿结义为兄弟,潘公的一席话颇耐人寻味,“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出人,谁敢欺负他!”


杨雄为什么这么软弱?


第一个原因,他是外地人,祖籍河南,因为跟着一个叔伯哥哥来到蓟州,就此流落他乡。在户籍管理极其严格的北宋,一个外地人,除非官员,大多只能仰人鼻息,低眉顺眼地讨日子。


第二个原因,他是个倒插门女婿。中国人从古到今对倒插门都讳莫如深,入赘上门,意味着从此连家族根基都要斩断:所有的财产都是女方的,生的孩子也不能随自己的姓,平素也不能和家里人有来往,等于是女方家里的高级长工。而根据《水浒传》交代,杨雄倒插门的老丈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年轻时是“操刀屠夫”,年老了还能带着一彪人马来给女婿解围。有这样一个强势的丈人,再加上一个二婚且早有出轨之心风情侧漏的妻子,在这样的家庭里,毫无疑问,杨雄是没有什么地位的,连话语权也极少,是否能感觉到家庭的温暖和夫妻的温情,就不得而知了。所以,他和潘巧云结婚还不到一年,正是郎情妾意如漆似胶的日子,却“一个月倒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这极不正常——公务再忙,出差再多,也不能荒了新婚这块新田。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家里找不到存在感,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一次次刷出存在。


与其说是公务繁忙身不由己,不如说这是一种软弱的逃避。


再说他的糊涂。


他的妻子潘巧云之前嫁的是王押司,和宋江一样的小吏,两年前去世后改嫁杨雄。这没有毛病,毛病在于,潘巧云为王押司做道场超度亡灵,竟然把道场设在家里。这就相当于在夫妻两个的卧室里挂着妻子与前夫的大幅婚纱照。估计一般的男人是无法忍受的,如果潘巧云要秀恩爱,以悼念前夫的方式张扬自己的重情重义,应该去庙里,在正确的地点做正确的事情,这是起码的原则,否则,你让现任情何以堪。


但是,杨雄竟然毫无反应,而且还吩咐义弟石秀帮着料理,自己上班去了。

你可以把杨雄的行为理解为厚道,但是厚道也是以守住底线为基础的,否则,就是愚昧,是糊涂,是软弱,毕竟,潘巧云这样的行为是对现任底线的挑战,更何况,正是这次为前夫做道场,才引狼入室,迎来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石秀发现潘巧云和和尚裴如海的奸情后,心里为杨雄抱屈,“哥哥如此豪杰,却恨讨了这个淫妇,倒被这婆娘瞒过了,做成这等勾当。”这倒是石秀的不是了,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帽子是红是绿,只要丈夫不知道,只要妻子隐瞒得好,关你一个外人何事?石秀不明白的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恰恰是石秀的多事,才酿成了后来的惨案。


对此,很多研究《水浒传》的人对石秀的多此一举颇多微词,认为石秀有觊觎潘巧云的意图,因为没有得手却眼看着觊觎的女人和一个和尚成了私情,所以妒火中烧,把奸情告诉了杨雄。甚至还有论者大胆推测石秀对杨雄有同志倾向,吃了一把不该有的干醋。


文学作品的解读,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那样的推测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但是,结合小说情节的介绍,合理的解释是,石秀一向喜欢路见不平一声吼,“一生执意,路见不平,但要去相助”,哪怕人家夫妻的事情,他也要干预。别忘了,石秀是个流落江湖的人,原来贩马为生,走遍大江南北,江湖上行走,最讲一个“义”字,在他心里,一定觉得既然和杨雄已经义结金兰,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隐瞒反而有损兄弟道义。何况,江湖上奉行的是“兄弟如手足,夫妻如衣服”,是衣服贵重,还是手足重要,石秀自有他朴素而直接的判断,他以为手足连心,却不知道杨雄分不清轻重。


石秀错了,他忍不住把亲眼目睹的不堪告诉了杨雄。这一刻,杨雄的表现倒像个男人,“杨雄听了大怒道:‘这贱人怎敢如此!’”但对于如何捉奸,除了发火之外,没见他有丝毫主意。反倒是石秀帮杨雄策划了方案。


没有谋略不是错,这世界天生就有劳心和劳力的分工,诸葛亮擅长的是锦囊妙计,不可能金戈铁马地上阵和敌人刀枪相搏,马谡这样的将军本分就是执行主帅的意图,一旦执行走样,必然失了街亭。可惜的是,杨雄连马谡都不如,和石秀商量好的计策,他几杯酒下肚,回到家就把情绪一览无遗地泄露了出来。可见,太喜欢酗酒的男人,大都是不靠谱的,酒后吐真言,酒后藏不住真情绪。酒能成事,也能坏事,潘巧云和裴如海正是借着酒精的助兴才滚到了一起,杨雄却在酒后出卖了自己的兄弟。


在潘巧云面前,杨雄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潘巧云何等乖巧人物,虽不能说是阅人无数,毕竟有过一个当过小吏的前夫,还有个标致的情人,胸中藏着万般风情和一段奸情,必然无数次设想过假如奸情败露如何在杨雄面前洗清自己。借用当下流行的一个词,“戏精”,潘巧云能成为戏精,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排练了太多的场次,各种角色,各种情境,各种纰漏的弥补。一个人下了这么多功夫,想不成为戏精,天理难容。

潘巧云对酒后杨雄一夜不曾脱衣的“无微不至”照料,本就软化了杨雄的心;再一番“掩着泪只不应”的梨花带雨委屈样,让杨雄反倒有了内疚和疑惑;最后,潘巧云的大招放了出来——先说石秀多次对他言语调戏为铺垫,然后编造了一个石秀身体骚扰他的细节。——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这下,轮到石秀尴尬了:原本是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奸情,出于好心提醒,反倒陷于不清不白的泥淖。


这下,也轮到杨雄懵逼了。他必须面临一个选择:是相信兄弟石秀,还是相信妻子潘巧云?


这个选择一点都不难做出,虽然名义上是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但毕竟“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说到底还是外人。妻子是什么,古代叫“内人”,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床上睡了将近一年的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假,关键的时候,手心和手背还是黑白分明的。再说,如杨雄所言,石秀并没有亲眼见到潘巧云和裴如海的奸情,只是看到了“嫂嫂和他眉来眼去”,再目睹“今日五更……这贼秃戴顶头巾,从家里出去。”无图无真相,没有细节支撑,充其量只能是合理推测。而潘巧云对石秀的诬陷,有画面(石秀袭胸),有对话(言语骚扰),有日期,还有潘巧云大度的忍耐,这样一比,石秀简直禽兽不如,而潘巧云活脱脱就是圣女一枚。


你说,杨雄能相信谁?


他信俗语,“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夜里当着潘巧云的面做出了“(把石秀)赶了出去便罢”的决定,天一明,就让丈人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这就等于明确暗示石秀:你在这个家没有存在的必要和意义了,请自便。


这比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还糊涂,难怪余象斗在评《水浒传》这一桥段时,忍不住感叹:“观潘氏以言搬杨雄,杨雄便以妻之言实,而石秀之情无也。观杨雄之志不如石秀多也。可叹石秀,可耻杨雄。传云:见说不明,有伤手足,此之谓也。”说杨雄可耻,有点过了,好歹他也是个受害人,只不过一个没有脑子的粗人罢了。


杨雄选择相信潘巧云,从义理上说是完全正确的,毕竟是妻子,夫妻情长;毕竟是女子,女子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理论上是被勾引被骚扰的对象。应该说,这是杨雄唯一一次正确的选择。


但选择正确不等于结果正确,关键在于做法是否正确。相信潘巧云不意味着潘巧云说的就是事实,说到底还是一面之词。一个是兄弟,一个是妻子,双方各执一词,只能有一方的说法是对的,轻信任何一方,都可能对另一方造成误解乃至误伤。倘若杨雄有一点智慧,存疑才是最好的路径。带着疑惑观察,自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何况,一起生活了一年,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大概该有个谱的。


在石秀杀了奸夫裴如海,闹得满城风雨后,也引发了杨雄对此事的狐疑之后,才有了翠屏山当面对质,弄清了奸情的真相,洗清了石秀的冤屈。此时,杨雄再次暴露了他糊涂的本质。潘巧云偷情是真,而且把情夫引到家里偷情,情节的确寒碜且恶心,但罪不至死,也不像潘金莲那样有谋杀亲夫的罪恶,完全可以一封休书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杨雄竟然先后把一并偷情的丫鬟和潘巧云全部杀了。最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出于封建时代男人的尊严杀了潘巧云,但杀人的情节却令人不寒而栗:先是让石秀把潘巧云的首饰衣服全部剥了,然后“一刀从心窝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又将这妇人七件事分开”。

从名分上说,石秀是杨雄的兄弟,也就是潘巧云的小叔子,嫂子和小叔子之间的人伦大防到死都是要有的,哪怕潘巧云该死,死前也不能在小叔子面前赤身裸体,而且由小叔子亲自动手扒光衣服,杨雄的逻辑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说,杨雄做事根本就没有逻辑,一颗硕大的脑袋,始终长在别人的肩膀上。这样的人,掉进什么坑里,都不应感到奇怪。


在杀了潘巧云和丫鬟之后,杨雄再次面临无家可归的尴尬境地,好在石秀早已胸有成竹,提出去梁山入伙。杨雄不是想到杀了人之后立刻逃离案发现场,而是还想着回家“收拾了盘缠便走”。这简直就是猪脑子。潘巧云这样的戏精,她的父亲潘公该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杨雄带着潘巧云和丫鬟出门,却独自一个人回来,拿了盘缠就走,老狐狸岂能不起疑心,杨雄还能顺利脱身?


要知道,当年,精明如宋江,在杀了阎婆惜之后,不是也被阎婆这样的老江湖拖进了衙门?


姜还是老的辣,何况,杨雄还是个四肢发达脑颅萎缩的无头生姜。这样的人,能有多大的出息,实在令人怀疑。果然,杨雄上了梁山之后,除了镇守山头,几乎毫无建树,实在对不起第三十二位的排名。

限于篇幅和阅读方便,今天推送的只是对杨雄的分析。

欲知潘巧云这样出色的戏精是如何炼成的,且听下回分解

(最近,不少朋友催着把“常看水浒”系列写下去,好在,关于皖北旧事的系列已经整理差不多了。于是,抽空遵照朋友的要求,继续写下去。你们的要求,就是我的动力。)






0 条评论

发表评论

点击更换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