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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戏精的自我修炼——一个脑残,一个戏精,一对绝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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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杨雄是软弱的糊涂蛋,一点不冤枉他,在整个事件中,他是由头——把石秀引到了自己家里,是煞尾——手刃了出轨的妻子,更是核心——无论是石秀对他的提醒,还是潘巧云对石秀的诬陷,信息都集中在他那里。也就是说,杨雄既是男二号,又是导演,杨雄的态度决定整个事件的走向。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所有的信息到了他那里,全部没有了下文,他采取的是和稀泥的办法。按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对来自两个人完全相反的说法表面上姑妄听之,私底下静观其变,留心辨别真伪;中策,找石秀对质,看他是否有调戏骚扰潘巧云的事实,然后再做定夺;下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石秀赶出家门,结义兄弟恩断情绝,从此成为陌路,稀里糊涂地和潘巧云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但杨雄都没有。这一点,他甚至不如武大郎。郓哥告诉了武大郎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奸情后,武大好歹还跟着去捉奸,图个眼见为实。而石秀给杨雄谋划的捉奸计远比郓哥高明得多,而且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杨雄一场酒后忘到九霄云外,完全听信了潘巧云的说辞。这也没有关系,下策就下策吧,选择相信自己的老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杨雄本就是外地人,在蓟州举目无亲,唯一可以信任的亲人,也就是自己的老婆了。但是,杨雄既没有明确向石秀表明割袍断袖的态度,也没有向石秀问个究竟,而是选择了回避,让岳父拆了肉案,然后提前去上班,用行动暗示石秀。与其说杨雄是在给同是江湖人士的石秀一个面子,倒不如说是他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面子,深层次原因,可能是他比较留恋在蓟州相对小康的生活,不愿打破既有的平衡。


尤其是那句“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道出了杨雄的内心——他赶走石秀,原来并不是为了江湖道义,毕竟,从亲疏关系上,义弟远不及妻子。这样的话,如果石秀听到,不知道会不会寒心。


偏偏,石秀是个混不吝,不愿意背着一个“调戏嫂嫂”的不伦之名远走他乡,非要弄个水落石出,替自己洗清不白之冤,也替义兄扫除闺房之害。


《水浒传》中,写得最精彩的人物“列传”,第一当属武松传,一波三折豪气干云,第二是林冲传,波诡云谲悲愤丛生,第三,非杨雄石秀传莫属,阴郁跌宕直击人性。


如果从人性人心的角度分析,杨雄的糊涂当然是一个因素,更主要的是他贴身生活着潘巧云这样一个戏精,他的行动完全被这个戏精所左右。如果要给杨雄石秀传做一个标题,不妨叫做“一个戏精引发的血案”。


看点

01


潘巧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浒传》没有描写潘巧云的相貌,只是大致交代了她的身世,“先嫁了一个吏员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方才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由此可以推测,她能嫁给一个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应该家境殷实,方才门当户对。而且,本人应该颇有几分姿色,否则,不会引得跳出三界外的和尚裴如海色心大动,“我对娘子十分爱慕,我为你下了两年心路。”也就是说,裴如海已经为她动心并且积心处虑了两年的时间,要知道,裴如海是个年轻“整齐”的和尚,算得上一块很帅的小鲜肉,而且“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人帅不说,口才音色都很出色,被这样的人心心念念的女子,未必花容月貌,但总是有几分诱人的。


《水浒传》善用屈笔,金圣叹称之为“灰蛇草线”。在描写潘巧云时,就通过和尚的反应侧面描写她的魅力。潘巧云在自己家里设道场超度前夫,裴如海带了一帮和尚念经,潘巧云“只是淡妆轻抹”地出现在法坛上,一群本应心定如水的和尚,竟然“都七颠八倒起来”,心动不算,还个个情不自禁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时间愚迷了佛性禅心,栓不定心猿意马。”这得有多大的诱惑力和感染力,才会让众僧如此失态。

但如果因此就说潘巧云就是绝色美女,未免太过表面,毕竟,和尚见过几个美女?我们不妨把潘巧云和林冲娘子做个比较:花花太岁高衙内整天吃喝嫖赌,“专一淫垢人家妻女”,阅女无数,自然分辨得出美丑妍媸,路上偶遇林娘子,立刻失了魂魄,“心中好生着迷”,并因此害了相思病,由此,可以肯定地说,林娘子才是真正的美女,远远甩潘巧云几条街去。但这样的美女也去庙里上香,也被和尚看到真容,但并没有哪个和尚为之心旌摇荡,丑态顿露。


唯一的解释是,林娘子貌美但端庄凛然,不会让人起非分之心;潘巧云也很漂亮,但风情外露,让那帮和尚心欲静而风不止。


中国人比较含蓄,所以传情方式也因文化层次不同而有高低之分,文雅的,可以“琴挑”,借助音乐传情,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可以用诗歌来达意,如唐代宫女在红叶上题诗,抛在流水中寄托幽情,很美很节制;再直白一点,无非眉目传情,如“曲有误周郎顾”,如《西厢记》中张生对莺莺“只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已经算是风情乍现了;只有低俗如阿Q的,才会对着吴妈赤裸裸地说,“我要和你困觉”。那是村蠢,不入流的。


而潘巧云的风情,在言谈举止中如高压锅的蒸汽,再密封,也嗤嗤地往外冒。


先看潘巧云对裴如海的举动,“那妇人拿起一盏茶来,把帕子去茶钟口边抹一抹,双手递与和尚。”这个细节包含极其丰富的信息,茶是丫鬟沏的,是丫鬟捧出来的,理当由丫鬟递给和尚,但潘巧云接过来亲手递给和尚,这其中就多了一份亲昵;而用手帕擦一下茶盅口,更是意味深长——经过丫鬟手的,未必干净,但用自己擦嘴擦脸的手帕帮他擦了茶盅,这份细心和关切里就有了不分你我的成分。显然,这样的举动潘巧云绝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一种本能反应,或者叫做情不自禁,源于内心里对裴如海由衷的喜欢。如果不是有许多人在边上,估计潘巧云还会忍不住摩挲一下裴如海新剃的“一个青旋旋光头”,帮他拽平“一领黄烘烘直䄌”,甚至捧起和尚的手看他是否洗得干净,拽过他的耳朵看是否有耳屎。所有的行为,都是心声的表达,潘巧云做了最好的佐证。


道场做到三更,众人都困倦了,潘巧云却让丫鬟请来裴如海说事。此时夜深人静,天地间成了他两人的“道场”,潘巧云“扯住和尚的袖子说道”,北宋虽然对男女大防不像南宋那般严格,但是,两个人说话就说话呗,你好好地拉人家袖子作甚?何况说的又不是什么急迫的事,不过是约定第三天去庙里还愿的事(恰恰是这一次还愿,成就了两人的好事),一个“扯”字,活脱脱画出了潘巧云的迫切和不管不顾。所以,今人谈恋爱,往往选择在晚上约会,原因就是光线的暧昧能催发人的肾上腺,把白日里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比较自然地说出来做出来。

再看潘巧云的神情,递茶给和尚之后,“和尚一头接茶,两只眼涎瞪瞪地只顾看那妇人身上”,潘巧云是结了两次婚的人,这点风情还能看不出来?如果是端庄之女,肯定是正颜厉色,或者拂袖而去,但潘巧云连欲拒还休的矜持都没有,而是作出直接大胆的回应,“这妇人也嘻嘻笑着看着和尚”,全然一幅干柴烈火的架势。


道场上,其他和尚都去吃饭了,裴如海“却在众僧背后,转过头来,看着那妇人嘻嘻地笑”,这个细节,充分证明了裴如海不但是个调情的高手,不放过任何可以情挑的机会,而且对拿下这个婆娘充满了自信。潘巧云一点就透,“那婆娘也掩着口笑。”又是一阵两颗心的电光石火。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殊不知汉语里有一个词,“会心”,不知道翻译成英语能否准确表达其中的含义。“会心”首先要“会”,一句话一个动作,只有你我明白其中的意蕴,其他局外人都云里雾里,别人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你我二人已先一步相视一笑,这就是会心,其实就是两颗心惘顾别人,先轻轻碰撞了一下。


从以上潘巧云的举动和神态上看,裴如海的确有勾引潘巧云的意图,当相比较而言,反倒是她的表白更加大胆泼辣,不但意图表达直白无误,而且还有肢体语言的暗示。所以等到她去庙里还愿时,裴如海才“会心”地把众人支开,为两个人的于飞之乐营造了清幽的环境,一切水到渠成。


综上,我们可以大胆下一个结论:杨雄娶了潘巧云这样一个风情随风飘散的女子,戴绿帽子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或者说是他知道还是故意装不知道的问题。


在杨雄家的道场上,倒是裴如海反倒有些顾忌,对场合的顾忌,对石秀的顾忌。“你家这个叔叔好生厉害”,裴如海看出了石秀目光如炬,也感受到了石秀的威胁,所以从一见到石秀,心里就产生了畏惧和敌意。石秀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裴如海对他畏惧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他何至于认为石秀对他有敌意呢?只能说,是他自己先怀着叵测之心,以这样的心态来打量周围,心里有鬼,才会处处看到所谓的“敌意”。中国古代一个成语“邻人疑斧”已经从心理学角度做了最好的概括。

看点

02

潘巧云是否对石秀说过“风话”


潘巧云对裴如海几乎流着口涎的言语、神态和举止,都让石秀无意中听进耳中看到眼中,石秀本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心里暗忖道:‘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我只以亲嫂嫂一般相待,原来这婆娘倒不是个良人’。”


这里就引发了研究《水浒传》的人一直不休的争议:这只是石秀的一面之词,潘巧云有没有对石秀说过“风话”?


潘金莲是对武松说过“风话”的,有语言上的暗示,有肢体上的抚摸(摸摸武松衣服的厚薄),还有专门为武松设的雪天暖酒。但是,潘金莲的“风话”很多读者宁愿选择理解,原因是她的处境令人同情。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曾贞烈地抗拒过主人家的淫威,却不得不嫁给了一个“三寸钉,谷树皮”武大,怎么看都不般配,相反,潘金莲和武松站到一起,才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倘真如此,凉那西门庆纵有包天的色胆,也不敢生出染指之心。看腻了武大的粗陋和懦弱,眼前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天神一样的小叔子,潘金莲的惊喜和仰慕是喷薄而出的,所有的热情和亲昵也是情不自禁的,即便潘金莲对武松有那么一点动心,也是人之常情,相反,如果面对武松依然心如死水,不起一丝波澜,反倒不正常了。

但潘巧云似乎没有挑逗石秀的闲心。第一,她和杨雄结婚不到一年,虽然杨雄经常值夜班不回家,但夫妻生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第二,潘巧云家道殷实,石秀不过是个卖柴为生的浪子,经常上山砍柴的人,除了粗壮,似乎没有太多吸引异性的地方。第三,她心里早就有了裴如海一席之位,不大可能再容得下石秀。裴如海认潘公为干爹,潘巧云自然就是干妹子,两个早就相熟,可能日久生情了。根据裴如海后来在自己的禅房中向潘巧云的表白“为你下了两年心路”,这两年当中,既然有心,不会没有献媚的行动,潘巧云不会接收不到他爱慕的信号。


那么,问题来了,石秀自认为的潘巧云“常常”对他说的“风话”有没有呢?是石秀的自作多情,还是潘巧云不挑肥瘦,广挑薄收呢?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理解什么叫“风话”。


个人认为,风话,不一定是指有着明确挑逗目的的撩人之语,而是风月之话。潘金莲对武松说的话的确有挑逗的成分,但潘巧云对石秀说的一定不是,两个“风话”性质有着很大的不同。石秀所理解的潘巧云“风话”,很大程度上是潘巧云习以为常的口无遮拦。在现实中,经常有一类男女,不分场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尺度的玩笑都敢开,还有的热衷于在公开场合讲荤段子,人越多越起劲。在社交软件上,回复的时候,各种调笑,各种贬损,也许说者无意,但听者可能因此上心,引发一些误会,毕竟,不太熟的人一般不会开一些过头的玩笑,不是很亲近知根知底的人之间也不会肆无忌惮。潘巧云可能就是这么一类人,生在小商人家,又是独生女,平时在家里骄纵惯了,杨雄又是倒插门女婿,公务繁忙,所以她说起话来就没有什么尺度,甚至走起路来也风摆杨柳,乃至于念经的和尚都为之颠倒。


潘巧云在对石秀介绍裴如海时说:“叔叔,晚间你只听他请佛念经,有这般好声音。”这一定是潘巧云的肺腑之言,而且可以想象,她在夸裴如海时一定是痴情的表情。当女人夸一个男人好声音,其实是指他的声音很性感,很磁性,很有男人味,总之就是很令人迷恋,这基本已经堕入风话范畴了。


有人说,在一个女人面前不加掩饰地表扬另外一个女人,不礼貌,同样的,在一个男人面前由衷地表扬另外一个男人,也是不礼貌。如果不是不懂礼节,那只有一种解释,情不自禁。潘巧云就是。


所以,潘巧云应该是说过“风话”的,但不是专对石秀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都说,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不自觉的风情流露。

也不是石秀冬烘,是他见识太少,被潘巧云吓住了,所以,他多心了。

看点

03

潘巧云的戏精表演


说潘巧云是戏精,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几幅嘴脸的轮番登场。


前文已经分析了她对裴如海的用心、细心、痴心,这一副情深意长如果不是有了已婚的身份,还是蛮感人的。从见到裴如海开始,她对裴如海不是嘻嘻笑着,就是“掩着口笑”,半夜三更,丝毫不顾及睡在布帘外的石秀可能会听见,依然和裴如海“两个又戏笑了一番”。


当裴如海提醒她这个小叔子厉害时,她鄙夷地说:“这个睬他则甚!又不是亲骨肉。”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原来,后文中杨雄听信潘巧云的污蔑,准备赶走石秀时,也是这副腔调,也就是说,杨雄后来对石秀的态度,早就受了潘巧云潜移默化的影响。


当潘巧云说出这样的话时,其实是在说:我和谁两情相悦,和他石秀有什么关系。这才是潘巧云的性格,也是她后来主动到庙里找裴如海出轨的心理基础。她说的是对的,石秀虽然和杨雄义结金兰,但的确是个外人,潘巧云做什么,杨雄做什么,的确和石秀没有半毛钱关系。


问题在于,她设这个道场是为了超度前夫,虽然现任去值夜班了,但这样的场合,哪怕是做给外人看,一般也是有些肃穆低沉的,在法坛的背后,对着前夫的灵位,和前来帮着念经的和尚如此调笑,太违和了吧。有人说,老年人的爱情像老房子着火,不可救药,但和女人的动情比起来,其实算不得什么。女人一旦动情,可以奋不顾身,反倒是男人在这个时候缩手缩脚,不如女子的威猛执着。《孔雀东南飞》中说“蒲苇纫如丝”,这蒲苇,就是女子的深情。

京剧《翠屏山》

等到了报恩寺裴如海的卧房,两个人的世界里,酒后面若桃花的潘巧云全然变成了娇滴滴的女子,她当然知道两个人的独处意味着什么,那也是她一直渴望的结果。是她把丫鬟支下楼的,一转脸却对和尚说“师兄,你关我在这里怎的?”天!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心理解脱,木已成舟后,不是我的错,是你和尚把我关在卧室里做成的。这是她在演给自己看。


戏精,从来都是先为自己找好退路而把责任推给别人的。


底下两个人的床戏,就很有些不堪了,先是和尚“向前捧住那妇人”,一番肉麻的表白,“那妇人又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却要骗我。倘若他得知,却不饶你。’”这个时候,潘巧云还能想起乃至于提起自己的老公,这很有些黑色幽默。她这样说,目的不过是把“骗”的责任再次推给裴如海,自己落个心安理得。等和尚在他面前跪下,潘巧云“张着手,说道:‘和尚家倒会缠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哦,原来,她的出轨是和尚“缠人”的结果,那么,你主动进了和尚的卧室,是哪个缠你来的?这话刚说完,“那妇人淫心也动,便搂起和尚……”不得不说,潘巧云真的是个出色的演员,即便是在意中人面前,也要把戏演得淋漓尽致,等所有的铺垫都完成后,她才露出一身本色,变被动为主动,从女配角立刻登堂为女主角。


连评点《水浒传》犀利独到的金圣叹老先生,在读到这个桥段时,都目瞪口呆,连声感叹:“西门庆一篇,已极尽淫秽之致矣,不谓又有裴如海一篇,其淫其秽又复极尽其致。”金圣叹还不忘幽它一默,“读之真似春食河豚,不复信有深秋蟹鳌之乐。及至持鳌引白,然后又疑梅圣俞‘不数鱼虾’之语,徒虚语也。”


从文章学的角度分析,金圣叹真的独具慧眼,《水浒传》对潘巧云的描写,尽管着墨不多,却处处引人入胜,而且直入人心,通过神态和动作,把她的心态表现得活灵活现。

两人成了好事之后,潘巧云隐去了之前的羞涩和小女人气息,立刻为他们日后长期的“恩爱快活”设定了操作办法和线路图。“你且不要慌,我已寻思一条计较。我的老公一个月倒有二十来日当牢上宿……”这一番计划和盘托出,显见的早已运筹帷幄,计划良久。不但谋划早(在两人成事之前就已经开始运算),而且计划的每一点都丝丝相扣,滴水不漏:收买一个人报信,买通丫鬟通风,晚上去她家,早上回庙门……这潘巧云不去三军阵前谋划方略,实在有些屈才,单论这一点,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但对于石秀,潘巧云就是另外一幅嘴脸,大约相当于某个大牌明星对待手下的态度,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只当做屠宰作坊里的伙计一般。只是到了最后,在翠屏山几个人当面对质,面对人证物证,她不得不承认了和和尚私通的事实,眼见杨雄把丫鬟“手起一刀,挥作两段”,她才意识到大限将近,而且整个事件的走向全部取决于石秀,杨雄不过是个操刀的刽子手而已。此时,被绑到树上的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石秀说“叔叔劝一劝”。这句话,一般人是说不出的,出轨事实成立,眼前又是被自己诬陷的人,要么因为羞愧而沉默,要么因为石秀的搅局而对他破口大骂。但戏精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她的一生都生活在自己设计的舞台上,所有的台词和表演,都是为了角色的需要。


现在,潘巧云需要,因为她知道,她入戏太深,以为自己带着主角光环,带着金刚不坏之身,演完一出又一出,精心设计的戏剧成了她的房子,拉开幕布,那里就是自我,就是天地,就是世界,就是一切。现在,道具、舞台甚至是整座剧院都在,但观众已经退场,即使她翻手,也出不了云,覆手,也成不了雨。


当散场的锣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知道,她的角色已经演完,要想延续下去,石秀才是她唯一的救场稻草,而她的命,是和“场”紧密联系起来的。


不可能了。像她不了解自己一样,她太不了解石秀了。她一辈子的修炼成了戏精,最终却倒在了自己的舞台上,死在了自己的角色里。

最后,还是让我们回到潘巧云和杨雄的闺房,看看她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又是如何表演的。这是《水浒传》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笔触伸到他们夫妻的卧室里:杨雄酒后回家,想起白日里石秀对他的劝告,气愤难耐,大骂“你这贱人,腌臜泼妇,那厮敢大虫口里倒涎。我手里不到得轻轻地放了你。”


如果在以前,杨雄这样的醉话,潘巧云一定是不放在心上的,甚至可能耍起大小姐的脾气,一通暴脾气让杨雄立刻清醒也说不定。现在不同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潘巧云,她心虚,她得小心翼翼,她一夜无眠。心里有事的人,她睡得着吗。


但她一夜不曾脱衣的无眠,反倒收到了奇效,事情开始反转。酒醒的杨雄看到她一副憔悴的样子,心里先软了,甚至为昨夜的狠话有些歉疚。这细小的变化,没有逃过潘巧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变被动为主动的机会来了:她先是“掩着泪只不应。杨雄连问了几声,那妇人只掩着脸假哭”,这勾起了杨雄必须把事情问到底的好奇心。因为,在杨雄看来,潘巧云这样的表现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要么石秀说的她出轨是真,因此用哭表示忏悔;要么石秀说的是假,她用哭表达无辜的委屈。


由你奸似鬼,也喝老娘洗脚水,这是王婆说的,也是潘巧云假哭时想的。


接下来,主动权全部在潘巧云手里了,她说什么,由不得杨雄不信。


潘金莲和西门庆成全了好事之后,她也曾用诬陷武松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清白,潘金莲对武大说:“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至于怎么调戏,潘金莲没说,因为她没有编下流话猥亵自己的爱好和能力,一个心里没有的人,是编不出细节的。


但潘巧云不但说石秀经常语言调戏她,还杜撰了石秀骚扰她的话“见你不归时,时常看了我说道:‘哥哥今日又不来,嫂嫂自睡也好冷落’。”如果不是戏精,怎能编得出这样的对话?难怪石秀说她经常说“风话”,这就是“风话”。一句看似临时编造的谎话,也许就是她心里早就有的意淫,或者,可能是裴如海之前对她骚扰使用的句子,她不过灵机一动移花接木罢了。


更显示潘巧云表演天赋的是,她虚构了石秀肢体骚扰她的细节:“昨日早晨,我在厨房洗脖项,这厮从后走出来,看见没人,从背后伸只手来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无?’被我打脱了手。”时间、地点、情节、对白、结果,几个要素齐备,画面如在目前,活龙活现,而且说的时候梨花带雨,语气哽咽,万般委屈悠悠颤颤,别说杨雄这个本没有主见的草包,就是换了个男人,恐怕也得先信了八分。也是,如果没有这事,谁能编得如此纤毫毕现?


最关键的,是潘巧云还不忘暗示一下杨雄“本待要声张起来,又怕邻居得知笑话,装你的谎子。”这句话,听起来无关紧要,却四两拨千斤,既表明自己照顾到了杨雄的面子和杨雄与石秀的兄弟情义,又展示了自己的贞节与宽容,同时,更暗示了杨雄处理此事的办法——无论怎样处理,都不能让邻居看笑话,不能自损面子。


除了悄悄地赶走石秀,杨雄还能怎么做呢?“他又不是我亲兄弟,赶了出去便罢!”当杨雄愤愤地说出这话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和潘巧云达成了统一战线,连口号都喊得一模一样。在一个戏精面前,杨雄真应该为自己的智商着急。

《水浒传》里先后有四个出轨的女人,有人称之为四大淫妇,对此,我是颇有看法的,首先,我特别讨厌“淫妇”这个带有极度歧视性的词语,如果这个词语成立,那么,出轨的男人为何不叫“淫夫”?事实上,男权社会下,男人出轨的概率和绝对值远远大于女人。其次,出轨不一定就是淫妇,应该要看所谓的出轨究竟是因为什么。


潘金莲原是个烈女,能抗拒得了主家的威逼利诱,所以被惩罚性地下嫁给武大。开始,她是认命了的,踏踏实实地跟着武大过日子。后来的出轨,是西门庆这样的老司机和王婆那样的老虔婆设计的结果,在他们面前,潘金莲太年轻太简单(图样图森破),在懵懂无知中掉入他们的陷阱,可以说,罪不在她。她唯一不能被饶恕的,是谋杀亲夫,哪怕仅仅作为帮凶。


阎婆惜甚至连出轨都算不上,因为她本就是宋江包的外室,和宋江没有夫妻名分,大约相当于长期炮友。而同样作为炮友的宋江既不尽心也不尽力,既然如此,她和张文远有了感情,有什么不可以呢?说粗俗一点,宋江可以花钱包她却不给她名分,她也有选择自由的权利。至于她的被杀,其实与她和张文远的私情没有太大关系,她是死于贪婪。


卢俊义之妻贾氏,连偷情都算不上。吴用设计把卢俊义骗出大名府并软禁在梁山,管家李固回去见卢俊义迟迟不回,才到官府告发卢俊义勾结强盗,然后鸠占鹊巢,顺便把贾氏也一并收了。而贾氏对此是一无所知的,她完全是吴用和李固双方联手的牺牲品,或许到死,她都没有理清其中复杂的头绪。可以说,她是最无辜的一个。


相比较而言,主动出轨、编造谎言污蔑他人,最具丑态的,是潘巧云。从头到尾,她都生活在自己导演的戏中,一直致力于戏精的自我修炼。可惜的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人不能戴着面具穿着戏装生活,卸妆之后,素面朝天,她该何去何从,这一点,或许她从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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