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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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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出差。

母亲在电话里说,大舅得了癌症,晚期。这预示着,他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母亲打电话来,悲伤的说,现在医生不愿意给治了,让拉回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打电话给我的表哥,表哥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说没有办法了,家里没有钱,只能准备后事了。

放下电话,我呆若木鸡,想不到大舅那么魁梧结实的人,竟然一下子被病击倒,我总是不太相信,他在68岁的时候,还和村里的人,结伴去沈阳走街串巷磨剪刀呢。

我的回忆从1980年代开始。

我记事的时候,大舅已经头发花白了。那时,他不过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大舅有四个儿子,他要为每个儿子的前途拼搏。为每个儿子盖一片房子,娶一房媳妇,成了他四十岁之后的奋斗目标。可是,除了拼命的种好庄稼,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他对待庄稼的态度,就像伺候儿子。为了多打一点粮食,每天天不亮,就挎着粪筐满村里溜达,拣粪。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刚刚分田到户的时候,农村很少有人舍得掏钱买化肥,都是拣粪。

为了一泡屎或尿,大人们都会捂着肚子,飞奔到自己家的茅厕,才肯解决。

厕所都盖在自家的院子里,或院门口附近,防止有半夜里来偷屎。

都视粪便如金钱,所以,村里猪啊羊啊狗啊的粪便,就成了争抢的对象。那就只有看谁起得早了。

大舅能吃苦,所以,每年给庄稼上肥的时候,他家的粪堆都是最大的。那是他辛苦的标志。

大舅肯出力,也是种庄稼的好手,夏天,他总光着膀子,在田里一天忙到晚,皮肤晒得黝黑。

活干得多了,饭量就大的惊人。大舅恨自己吃得太多,吃面条的时候,他就尽量多喝些汤。

他有时候来我家走亲戚的时候,我母亲就故意不给他多喝汤,多给他盛稠的饭。

大舅话少,喜欢皱着眉头,一天到晚,仿佛有很多的心事。他喜欢蹲,不喜欢坐,他说习惯了。其实,他是缺觉,怕坐下来,很容易睡着了。

大舅一个人的时候,喜欢蹲在门口,一只手在地上用小树棍不停地画圈圈,另一只手抱着头。他是一个蹲着思想着。

冬天,大舅喜欢把两只手蜷在宽松的袄筒子里,看到孩子时,有时候也笑眯眯的,问人家,吃了吗?

虽然经常对儿子们发火,但大舅对他的外甥们总是很好,语气温和,让人听着很舒服。我记忆里,他到我家来的时候,放下东西,有时候,还会抱抱我和妹妹。

儿子多,大舅特别希望有个女儿。可惜,后来怕养不起,就没生了。他喜欢女孩,有时候逗我妹妹说:跟大舅走吧,到我们家住,给你吃好喝好。

有时候,看到我母亲训斥姐姐或妹妹,我大舅都会护短,说,女孩子,你骂得干嘛,哄哄不就行了。

和大舅家相比,我家地多人少,父亲又在外地教书,田里的活只有靠母亲一个人在拼。忙不过来的时候,只有向大舅寻救帮助。所以,每年夏天,大舅都会带着一干人马,来帮我们家收麦子犁地种地。早晨来,晚上回去。夜幕里,他们一行人,忙完庄稼,又迈着大步在月光下十几里路回家。

1996年,我考学离开家乡,到了合肥,和大舅相聚的日子渐渐减少。春节成了我们见面的固定时间。

大舅60多岁的时候,我的四个表哥,渐渐都成家结婚,生养儿女,可是,大舅没有选择跟任何一个儿子一起住,他要单过。他说,人老了,流口水淌鼻涕自己都不知道,会让儿媳妇们笑话。

大舅的腰越来越驼,头发全白,头顶秃了,抬头纹深得像沟壑。我觉得他越来越像鲁迅笔下的闰土。

聊天的时候,大舅很少问的我工作,他只关心我的身体,吃得可好,住的可好。

出门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大舅也进过几次城,跟村里的人,扛着条凳去了沈阳,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城市走街窜巷,戗菜刀磨剪子。

城里的一些中老年妇女人抠脾气爆,难免瞧不起来些衣袖油腻的老头。大舅就受不了气,嘴又笨,去了几次,就不再出门了。

大舅对我说:你说城里有什么好呢,想见一面都那么难。我知道,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是,我父母和他谈起过我在合肥混得并不好,一开始的时候,租不起房子,都是睡办公室。儿走千里母担忧,老人们关心的是孩子的安危。

大舅的忍让和知礼,影响了他四个虎背熊腰的儿子,我四个表哥也都脾气温顺,话很少,在村里,没有惹过任何麻烦,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虽然儿子们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在村里,大舅是一个很受尊敬的人,屡被推举为村干部,却次次推让,他说,我不喜欢和别人红脸伤,当干部难免要和别人争长短,不好。

 大舅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他不认识字。一个很奇怪的事实是,我外公却是一个教师,还是教过私塾。不知道什么原因,外公不让他的孩子们上学。至今,也没有说清楚。

用我母亲的话说,我大舅在刚刚成年的时候,就担负起家庭的重任。连我母亲出嫁时候的嫁妆,都是我大舅一件件从集市上挑回家的。其时,他不过才二十岁。父亲早逝,他过早的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

2005年的春天,大舅去世了。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安葬一个多星期了。

后来,母亲对我说,大舅弥留之际,说到我的名字,他对我母亲说:我有两三年没见过他了,可长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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