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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蒙自己*(完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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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在富丽公司干过一阵子市场推广,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推广市场,倒是推动了本地的饮食业。总的来说,在富丽公司的那段日子给我留下极为奢华的印象。我吃过最贵的东西不是红烧虎仔,而是一笼四个的奶香馒头。据店家讲,此馒头营养价值高于一般馒头,原料来自上好的产后妇女。从娘胎钻出至今,早已断乳多年。店家若不说,我根本想不到馒头里有人奶。

    附近街坊觉得“奶香馒头”纯属低级趣味,但正是低级趣味叫一个火夫活得象个人样儿。此人身穿范思哲,脚踏沙驰鞋,出门坐宝马。仿佛一位永不落伍的时尚男尤。到底用了谁家妇女的奶,何必舍近求远,做买卖讲究节省资本,自产自销多好。至于消费者谁吃馒头从心底对奶妈发出崇高致意呢,多半只想到一对豪乳在眼前晃动。

    常言说的好,吃过馒头就分手。同在富丽公司的一位女同事辞职,将跟公司另一位副总马老虎远征深圳。这事儿赶上元宵节刚过,我请一家大客户到小白杨吃饭。马老虎一万个不放心,怕我暗中给他的人下迷魂药,坏了他的淘金计。要我说,他带女同事上深圳没安好心,往好了想是把一个花瓶摆到桌上秀人气儿,往坏了想是叫人家闺女帮他拉关系。再用北京话形容,这人不地道,凡事只考虑自身利益,心胸狭隘,听不得与己不同的意见。

    我到火锅店时。马老虎打出租车也刚到。一下车,便冲门口的人吼:“都他妈给我立正、站好,一起喊,马哥你好!”

想都不用想,他喝过了才来。别看人贱,跟下属讲话,善引名言,最常用的就是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

 

这就说到富丽公司的副总马老虎这个人了。

    四十二岁,皮肤白,矮胖矮胖的,肚子滚圆。走起路来有轻微的内八字脚。相貌没什么特别的,留小平头,长着一双大小不一的眼睛,脸上油光光的,下巴处留几根寸把长的山羊胡。

    听说他爹马又一“文革”时是红卫兵总司令,指挥部里风光无限的头目。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岁月,这种家庭出身,叫牛B一代。现在还能考证,这些事儿,光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但“文革”后期,马又一被抓起来了,在监狱呆了两年多,然后时光一去不复返,被下放农村。这事儿来得突然,给马老虎带来的打击挺大的,他比他爹还难受。吃了豹子胆的马老虎成天蹲市政府门口痛诉:“你们凭什么抓走我爹,怎么说我们家也跟马克思有点关系,名门望族。”

这段历史对马老虎今后的人生观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滋生了他内心无比强烈的权力欲。不幸,他在追求获取更大的权力时,也形成吃软怕硬的性格,对上级领导点头哈腰,装疯卖傻,对下级一副吃嘛儿嘛儿香的贪婪。

小平同志一南巡,改革从此开了放,经济浪潮掀起一个个浪花,打湿了马老虎的秃头。他开始怀念马又一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仿佛他爹就是他,他就是他爹。高干子弟是用鼻子看人的,被人仰望和崇拜的感觉太舒服了,为所欲为,一呼百应的感觉太舒服了。马又一去离退,以前的关系都没丢,马老虎的优点之一就是厚脸皮,懂人情世故没错,靠他爹马又一的关系在社会上迅速地混起来。老鼠能长出翅膀,如“鼠”添翼。

    我没去富丽公司上班前,每月收入加上提成,刚够我上棋牌室摸一把。我和马老虎最初是在牌桌上认识的。当时,他们先打了几圈。等我带助手到时,见马老虎身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长相一般,身材壮实。

马老虎坐椅子上摸牌摸到手软,有气无声地向不同行业的赌徒介绍了我。

他说,眼前人,正是西城十二钗的宝姑娘。

    我咳嗽一声,以示尴尬,向众人一一点头。心想,臭马老虎,怎么介绍我啊,听着跟风月场所里的混名一样不靠谱。

马老虎旁边的女人叫高敏,是富丽公司的老总,原是山东某县的语文教师,把丈夫扔在家搞科学种田,自己带孩子直奔传说中的北京。跟几个在这边发展的老同学合伙做生意。真是天公疼憨人。她没被骗钱,倒赚了钱,买了车,购了房。女人三十如母狼,丈夫不在身边,才不碍着她一个一个的春天。

   

     她的新家装修完了总要买几块窗帘。那次,赶上我在海户屯的东方驾校学车,从报名到今为止,不仅驾照没到手,连个长得帅的师傅都没认识。我走在人群中觉得人生百无聊赖,对未来茫然一片。若不是父母健在,我非饿死街头。闲不住,又不急于回家,我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批发市场里穷逛,见到花花绿绿的窗帘挺好看,上前摸了摸,问问卖主这布多少钱一米。只管问就不买,卖主懒得招呼,还送上几个白眼。可人要脸皮厚,就管不了自己恶俗。我在批发市场里走了几个来回,走累了想吃点食,温饱一下思个春。寻觅中,发现市场门口有卖饮料的小摊,冰柜上有个显眼的电饭锅,热水里泡着几根老玉米棒。锅上帖了张被水浸湿的纸条儿:黄金玉米!

   我尝尝黄金玉米的味道如何。嘴馋顾不得周围环境恶劣。钱还没掏出来晒晒阳光,就感觉身后尾骨一阵刺痛。回头一看,眼神不好,只见“圈圈”,却没看清几个“圈圈”,还以为一辆外国车撞了我的中国屁股。整个人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污浊的空气顿时凝住了。我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很想,就地倒下,但有个声音让我别动。这里乱七八糟摆放的跟仓库似的,不适合姿势优美的倒地。即便倒下,有没有人会理会还是个问题。这年头,人情淡薄。有车开,请上路开,开来开去撞人家屁股算什么事儿。万一肇事司机耍流氓,弃被撞者于公共场所,此乃人间悲剧之一。好在车速慢,人车均无大碍。

   那司机坐在驾驶位上,降下玻璃,把脑袋伸出窗口。

   我瞄了一眼,典型的小资知识分子打扮,戴金属边眼镜的妇女。

   她赔笑,说,刚拿驾证,路不熟。

   我反问她,还不熟?车都开到这地方了你熟到家了。

她歪了歪身子掏皮包。我本以为她想给钱敷衍了事,就拿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没想到,她拿出一本驾照。

大家学车挺不容易的,我摆了个“88”的手势,示意大家别围着了,散了吧。

   我从肇事现场走出,走到958车站,身后有一栋大不的白色筒子楼。后来知道,富丽公司最早就在这里租了两间房办公。

有几年,食品市场饱和,大家赚钱不易。销售人员要回来的款只够发两次工资,若大一个厂外观陈旧,办公室的天花板、走廊,墙壁上都脱了皮。

    刚才开车撞了我的妇女不知把车停哪儿去了,她走了几步,把我叫住。

   我停下来,看看她。她问我,还记得我吗?我们一起打过牌。

   我说怎么看她很眼熟。原来是跟马老虎在一起的山东女人。她说,那天晚上你不够意思啊,赢了三万,天不亮就带一大帅哥走了。

   我说,那是我保镖。

   啊哈哈!跟大姐还来这套,什么保镖,老情人吧,那小伙眼睛盯着你死死的。

   他是教打牌的老师。按小时收费的。外号“黄金手”。

   我只听过黄金腿。

你真色。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上次你赢了钱就走,也没留个电话给我。

  碰巧赶上手气好,平时打牌不输三万下不了桌。我人穷志不穷,昨天又输钱了。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又遇见你,真有缘分。

她请我到她办公室坐坐。

我问在哪里,她似乎在开玩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随手一指身后白色的筒子楼。我嫌那地方太破太脏,对她说,天色不早,怕时间不够。她这人精儿,明白我想什么,拉住我手,朝前走,不到两百米,见一茶室“大光明”。我不是没喝过上百块的茶,却无意之中刁难了人家,装成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进了茶馆先上厕所,点一壶铁观音、桂花糕一碟、冬瓜条若干。

这位山东大姐对我挺感兴趣的,先问我多大,毕业多久,学什么专业,似乎还关心我是否有婚恋对象,弄得我以为她想当媒婆。我一一回答,她又说自己当初刚开公司,一到下雨天,走廊拐角锄地天花板就会漏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把走廊地面漏得湿漉漉的,她用罐头瓶接漏下莱的雨。两排小房间还是把大房间中间加了一道隔墙。水泥地上铺着带黄色的塑料地板,明显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黑窟窿。说完,把茶杯的水倒在盘中,点点滴滴以示落雨状。我生为北京土著,竟不知前年,富丽公司才搬到市区的CBD商业中心,顺着中轴路往南去才到“海户屯”。那儿又叫浙江村。顾名思义,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从浙江到北京打工的外地老乡们。你以为到了中国的纽约吗?街道狭窄肮脏,四周建筑都呈放射型,到处可见路边的门市部,十字路口拐弯有两家比较大的批发服装鞋帽、布艺家装的商城。城市规划局的同志对这块地没兴趣,任其自生自灭。

   高总与我牌桌上见过一面,手机号都没留一个,更别说彼此知道对方的QQ和MSN。我不爱听人跟我诉苦。往事不要再提。表面上看,她生活过得不错了,起码人家开辆帕萨特。被车撞了屁股还得陪聊天。这事传出去,往后怎么见人,天天抽自己大嘴巴得了。

   她客气地递我一张名片,说富丽公司最近招聘。她非常欣赏我打牌的感觉,希望我去她的公司应聘一个职位。如果打牌能帮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那天下赌徒都能进世界五百强企业做事了,怎么说,咱也是靠手艺吃饭,不丢人不忘本。

   从茶馆出来后,她去向不明,我打一辆出租车回家。第二天,得知买足彩中了五百,立即从MSN上呼朋唤友到醉大仙撮饭,晚上到“极地风暴”看演出,来自俄罗斯的舞娘跳艳舞。美色美味俱全,一行人干掉四瓶芝华士,折腾到天亮,早把应聘的事儿忘了干净。     

 

我的朋友中各色人等都有来头,有一个叫卢棍子的东北男人,长得高瘦,浑身上下都是肌肉。一顿饭能吃三斤烙饼,喝一箱啤酒。年龄在三十五左右,手长得特别细长,柔弱无骨,打牌出老千不留痕。富丽公司的高敏说我打牌带过一个情人,便是说他。那天晚上,他在场的。他教人打牌按小时收费。不过,他有个特别习惯,只教女人打牌,有男人找他,都被他一口回绝。哪怕那个男人长得比超级女生还美。

卢棍子是众多朋友中颇有神秘感的大哥级人才,在东北老家打牌出老千,差点被仇家把手筋挑了剁碎喂狗。到北京发展后,换了一个环境,就不承认以前有什么臭事了。他喜欢跟人吹牛,能把牛吹上天,翻几个跟头再落地。

都说东北人憨人,怎么出了他这么一人呢。不过,我跟他认识以后,打牌有进步了。我上四海楼打牌,有他帮忙,那一夜,我反复默念他教我的口诀:MI MI MA MI HONG。那一夜,我牌技突飞猛进,连捞三万。出门给了卢棍子一万。他不缺钱,就是出来找乐子。尤其喜欢带美女徒弟出来混个脸熟。我比较欣赏他这一点,不跟女人动手动脚。却没理由怀疑他的性取向。我除了学打牌,对这个男人没别的兴趣。

我听他东北的朋友讲,卢棍子在东北那会儿赌博跟人结了梁子。当时情况如下,棍子年轻气盛,兄弟几个去新开业的夜店喝酒。兄弟们喝不惯洋酒,吐完了走了。他一人在洗手间撒尿,被几个人暗算。挨打不说,传宗接代的家伙从此不灵了,性生活不能料理是个悲剧。对于,这种男性隐私,我怎么好问,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能料理。总的来说,卢棍子不是社会上的正面人物,但对这种人,我们应该不排斥也不鄙视。 

这里要交代清楚了,卢棍子在东北老家并没加入黑社会团伙。最早人家进了工厂成为一名工人,接着,他认为当工人离上流社会实在相距太远。可到底追求什么上流才是正道,一条虫妄想变成龙的理想是伟大的。

渐渐工作热情没了,上班经常迟到早退。于是,三个月后,棍子辞职了,当起批发烟酒的个体户。应该说,棍子有点小聪明,干个体的头一年,搭上了粮食局长王善于的女儿王菲菲。此女生得樱桃口,弯月眉。刚离婚一年,没孩子,没工作,整天闷家里,闲来无事上网聊天。女性杂志上写离婚的女人通常自信心降低,又无比寂寞,所以身体欲望比婚外恋时还强百倍。

 不知道卢棍子是怎么把王菲菲弄上床的,又怎么在东北老家发了点小财的,一切的一切显得神秘。也许,蓝天下华丽的飘过一朵云,云下面走着他们俩,或许,他们在同一时间网恋了,没想到又在同一地方,理所当然约出来见了面,就这样,王菲菲旱了一年的枯井被卢棍子用一“瓢”水搞定。 

卢棍子本想留在东北老家,跟王善于搞好关系,然后再进粮食局混个小官职。当官很上流社会的,但东北的官跟北京的官比起来,就是驼鸟蛋与鹌鹑蛋的区别。四天后,雷厉风行的卢棍子收拾行李,离开了东北,独自跑到北京,想搞一番大事业。但他犯了一个错误,没带王菲菲一起走,并虚情假意地带走了王菲菲提供的私房钱。

 王善于知道后,怒火冲天,在电话里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卢棍子畜牲不如。

卢棍子想在北京先安定下来,赚大钱后,成立棍子实业集团。也许,他会良心发现,把王善于接到北京当董事长,自己当公司的经理。怎么说,他是王家没过门的姑爷。按理说,这么想挺好的,谁不想成为一家私营公司的董事呢。但王善于跟卢棍子从来不是一路人。

王善于对棍子说:别瞎扯了,你不看看自己是吃哪碗饭的。你安心在东北做个体老板,不出几年,完全可以干出一番事业。

 那几天,卢棍子死活不愿继续留东北,非走不可。王善于也好,卢棍子也好,他们对经济管理都缺乏认识。全国任何地方,在一定环境下,私营公司从银行不好贷款,如果公司想尽快发展,没有大量的资金投入会困难重重。如果在北京发展,一个私营公司跟地方上的粮食局大不一样。首先,粮食局的局长有多大政治地位?一个地方上管粮食的头目,又不管兵工厂,哪家的局长可以造大炮从老巢打到台湾日月潭。

当然不能。

 

人生总得有些追求,尤其受到刺激后。卢棍子离家出走一事,让王善于学会了换位思考,想来想去,他想自己一把老烟枪了,从东北走出去不跟蚂蚁爬山一样渺小吗。他还有多少热量发挥余热,即便可以调到北京为官,能相当于北京的一个区长吗?区长又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呢?王善于有些惆怅,感叹一辈子浪费在粮食局里了。就算在管辖的范围之内算个大官,在行业内发点小财,算什么业绩。以前,有人想贿赂他,但他偏偏铁面无私。其实谁心里不想利用工作之便享受生活乐趣啊。认真考虑了几周,王善于让局里退休的老干部帮自己分析。这些退下去的人,威信还是有的,毕竟他们都是被上面的人一个个扶植起来的,连锁反应不可忽视。

 王善于打算把一些跟粮食产业有关的小公司挂靠到政府机构。从中央到地方,抓紧抓好,肯定有人愿意干。不巧,有公司挂靠在省海产品进出口公司。王善于得知省海产品出口公司只是县级单位时,觉得丢脸,把男秘书李树林骂了一顿,他说,你不知道海马是药材吗?怎么归到海产品里了呢。

李树林被王善于骂到想变成一只海马游走。

王善于动静越来越大,四处找关系,通过在省公安厅工作的一个老同学,把省里一家做贸易的大公司挂靠到自己门下。王善于的心终于踏实了,觉得自己宝刀不老,带头搞活了一个粮食局。

每到局里开会,王善于经常给手下训话:“男人不能每天只会吃饭睡觉,还要像男人一样去战斗。再过几年,我退休了,让出岗位给年轻人,我没什么损失,就算退休了还可以被国家反聘呢,可你们不努力,到哪儿混饭?难道你们个个都想学卢棍子吗?那臭小子只是大革命队伍中的一个逃兵。要知道丢掉国家给你们的饭碗去干个体是可耻的!”

其实,王善于心里明白,一般只有受国家有关部门委托,粮食总公司才会以高出市场价的最低收购价收购粮食,为了保护种粮农民的利益。粮食资源掌握在国家手中,才能为成功实施宏观调控打下基础。作为当地粮食局的领导,应该切实加强和充实行政管理机构人员,把工作重点转移到指导、协调、监督和服务上来。王善于觉得自己走对路了,多亏没跟卢棍子走歪路的原因是自己已经不再年轻。到了他这个岁数的人,人生步入求稳阶段,象加强对粮食市场的调控和监管,保持粮食市场的价格基本稳定,确保国家粮食安全一般。

说完王善于,再说卢棍子到北京后,很快结交了一帮各行各业的新朋友。他为人处事,交朋友很有一套。每次吃饭都积极为大家买单。一提起东北老家的王善于,踌躇满志的他一脸无奈,哭笑不得的表情叫人难以忘怀。

出来看看,大开眼界,卢棍子觉得王善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土老冒。地方粮食局的局长牛什么牛,老子在北京开酱油厂。酱油是粮食酿造的调味品,老子也是为了造福老百姓的餐桌。

    我跟卢棍子认识也没超过一年,之前去过一次他的“真好味”酱油厂。那天,卢棍子早已打过电话让厂里的人接待我,但挑剔的我觉得来接待的人长得难看,让人家回办公室休息了。 

酱油厂在北京南郊大红门附近,提起大红门,北京人民都知道,这边有一家大红门肉联厂,周边地区吃的猪肉肯定是大红门屠宰队干的。经常有变态的人跑到这里“瞻仰”杀猪场景。居住环境别有风味,一边是白花花的猪肉随地摆,另一边则在装修。

我上学时,就听过,有一胆小又做了亏心事的司机深夜开车经过大红门肉联厂,突然挡风玻璃上出现一块生肉,挂在扫雨器上随之摆动。司机见状,停车把肉摘下,弄了自己一手血。刚停下车,听见围墙内传来一阵一阵悲惨又有韵律的猪叫。他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如今再听了这夜半猪叫,太刺激了!这哥们开车夜行这么远的路途,真有些怕,连忙上车扭动车钥匙,奔北而去。谁知在大红门路上转了三个小时,还在大红门的路上。真活见鬼了,他一头把车开进一家酱油厂就再没出来,从此,人间蒸发。

 这家酱油厂就是后来的“真好味”。当然,这些都来自民间谣传,难道酱油里搀了人血不成。白天的酱油厂显得无比干净,蓝天白云陪衬着它。交通便利,空气清新,视野开阔,还有一个小花园,墙角附近种了好多好多的向日葵。

我为了给一家新锐杂志拍几张照片,现在流行废旧工厂艺术基地。没想到,这新厂的走廊墙皮上有地方已经少了一大块,露出粗糙的水泥。各房间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标明哪个部门。我看了看,有人事科、财务科、销售科、经理室、会议室等。时代进步了,他们还保留吃“大锅饭”的习气。不过,每个办公室都显得挺热闹,有喝茶的,抽烟的,看报的,打电话聊天的,玩游戏的。再去车间看看,那里也热闹。酿酱油的机器每天都是流水作业,旁边的工人在打情骂俏。二人居然躲在机器后面玩抓老鼠的游戏。大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打牌。劳模都下岗了,难得见一个干活的。

卢棍子以后没脸跟我吹牛了。我亲眼目睹了他的酱油厂的惨淡经营。他休想成为北京市的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他打听说我有个亲戚管这事,没有威胁,只有利诱,我承认自己一度痴迷打牌,不可自摸。我有次还给他出谋划策,让他不要在电视上大做广告,先出资翻修厂房,高薪聘才,整顿员工素质才是首要任务。但是他觉得整顿员工无非就是让老员工下岗。对于工人来说,下岗很残酷,而整顿员工是在原有基础上吸引一些人才,淘汰一些人是必要的。

“真好味”的牌子在市内不响亮,外地市场也没打入,之前,卢棍子没接手时,厂子经营方式就不得当。曾经“真好味”的商标转让一度受困,卢棍子能够接手的原因非常简单,收垃圾而已。酱油厂原来的负责人咬咬牙,心想垃圾一样的不动产,卖了就卖了吧。

                 

天有不测风云。马老虎去深圳的“淘金计”流产了。一周前,他跟几个哥们人均掏万元到澳门赌博。一周后,集体造光百万人民币回内地。机票还是跟赌场赊的。几个大男人连连叫苦。其实赌博输赢难测,赔钱不要紧,留下青山不怕没柴烧,大不了摆地摊,从头再来。马老虎一夜苍老了,眼角周围皱纹多了,皮肤上的角质层像老太太吃点心直掉渣。回北京后,大病一场,吃嘛嘛不香,失眠抑郁。最终丫急了,到处打电话寻找安慰。关系好点的朋友劝他别窝火,钱没了再赚,为这事儿失去对生活的信心不值。关系一般的朋友担心马老虎借钱,顾左右而言打发了他,从此,对其避而远之。

马老虎去澳门前一个月,我基本已经跟富丽公司的老总混熟了。我有些心虚,跟她说,等我拿下理工大的MBA课程,就到公司正式报道。之前,提前跟公司高层零距离接触,逛百货大楼刷卡刷到手疼,再到高档餐馆撮饭,晚上奔后海酒吧。这山东女人挺会花钱的,如果她是一大老爷们,人家还以为我在傍大款。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知心人一起花钱,骂骂男人都是王八蛋,除了不能一起“造人”,一切皆可造。

意料之中,我也接到了马老虎的电话,听完他在电话里大骂资本主义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剥削了多少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又大骂信息年代输钱比出名容易。我插不上话,又不好意思挂电话。随后,他沉默,似乎在小声抽泣,听得我那叫一个闹心。完蛋!丫的男子气概基本废了,竟然跟一位没关系的异性在电话里穷哭上了,不玩完等什么,还指望他变成一头“永不阳萎”的东方雄狮?我并非能拯救他的女神。

我耐心听完他哭,挂了电话。这些年,我国人民生活水平上去了。很多一夜暴富的“暴走族”一趟澳门回来,像硬闯一道鬼门关。活着回来的心力交瘁,钱财两空大有人在。我以为马老虎财大气粗,不在乎。但听高敏讲,马老虎这几年赌博输了不少钱,他去澳门是想转运,借机翻身,谁想钞票一去不复返,全打水漂,哗啦啦,拉了稀。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对马老虎有了非同小可的同情心,一扫以前的不满。他这岁数的男人早不是送花少年郎,飞扬跋扈不抬头,性能力天天下降,热衷意淫,动“真枪”怕女人笑话,时常靠手淫满足自己。赌博多年,赌到这副鬼样儿,倒有虎落平阳的悲壮。

 

后来,我把马老虎在澳门的破事儿,告诉了卢棍子,他一声叹息。

我问,老师也同情马老虎了吗?他摇头。

我说,我同情他。

卢棍子捂嘴笑了,说,你们女的就是爱滥用同情心。

你胡说。

你八卦。

我这叫公民享有新闻自由权。我反驳他。

你把他的事写篇博客,他肯定迅速蹿红于网络。说不定,有人为他募捐,成立协会。

我有些哭笑不得了,我问,这天底下有给赌徒捐钱的吗?

互联网发达,一切皆有可能。赌博这门手艺,小打小闹玩玩就算,搞大了会出人命。

马老虎就是前车之鉴。

卢棍子迅速喝了口水,说,所以说,人干什么都不能太贪。

不过,澳门人也忒欺生了,对大陆同胞不够照顾。

输赢除了耍老千,还掺和着风水问题。马老虎刚去,没浸身,就下场赌大数的,太没礼貌,没拜关公,也没用树叶沾水扫身。

我听了有些晕头转向,问,有这么讲究?

对,没适应环境,没调节心态。贪得无厌,钱都不愿意跟他走。

你讲话好有禅意。

卢棍子突然想起自己,不吐不快,他说,当年在东北,我血气方刚,跟人斗勇,参与赌博,差点被仇人废掉一只手。

那你还收我当徒弟,跟你淌这污水,你这不是害人吗。

修行看个人造化。高人在红尘修炼,庙里不是患了阳萎,就是没见过世面。给他一款大哥大,他不会用,还臭摆一副贱相,问,大东西算不算凶器。做人不能太世俗。

我从今再不玩牌,谁拉我玩牌,我跟谁急。

我们刚刚不过是探讨了人生的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二去哪儿了。

你记住一次别太贪,回头再告诉你后面的精华。

说吧,你从没这么正经过。可你教我出老千,收我培训费,让我帮你找一些学员撑门面。

为人师表本来就虚伪。

我开始胡言乱语了,说,跟邪教似的,迷惑良心。

良心的对面是恶心。相互陪衬才平衡。卢棍子点了枝烟,哈哈大笑。

昨天全世界都下毛毛雨,今天满天飞的是砖头,砸死的人,有五成是你这样的大师。

两者的区别在于,大师推广一种哲学理念。老师只会教你们1+1等于2。2是表面的数字,大师告诉你1+1等于3或4,“引种论”懂吗?男人和女人发生性行为,女的怀孕,数月后,她可能生一个,也可能生一对双胞胎。当然,她也可能死于难产。

他妈的扯远了。岁月催人老。我不能总不求上进,天天听你胡说。

你能用诗词感叹,看来你还不是死水一潭。千万别跟现在的文化人一样,一个个特空虚。

我终于急了,面对这样那样的男人,我已受够了装模作样,小女人那套“素质”嗲到假正经。我声音高了八度,说,你别总给我上课,文化的出发点就是空虚。

卢棍子听后,面露凶相。

我知趣地走掉了,祝他的酱油厂快点倒闭。

 



2 条评论

  1. 是小说吗?写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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