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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流散在大陆版块外的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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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偶然,在一份推荐给青少年暑假可看的书的单子上,看到一位大家笼统的推荐:“外文书和汉语古文书。”  大家没提1949年以降的东西,可能是这期间的东西,不入他的眼吧。不过,细想开来,他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想,大陆上世纪后半页的书籍,被政治阉割;本世纪的,虽然渐脱了政治的蹂躏,却又被商业压到身下。这样或畸形或媚俗的东西,你说,值得处于知识汲取黄金期的学子浪费时间吗?

看到那单子,要是那大家在身边,我可能会贸然上前问他一句:“1949年以降那些流散在大陆版块外的汉字,如何?” 之所以想这样问,实在是自己太喜欢那些流散在大陆版块外的汉字了。

我之注意这些汉字,始于余光中。不过,说到痴迷,还要感谢董桥。最早啥时候碰到的董桥?确切的时间,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在某家书店敞开的柜子里,看到那本又瘦又小的《乡愁的理念》。抽出来,翻,看了两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就掏钱买了。回来细读,竟如喝酒,越来越醉。董桥的文字,是那种精心打磨过的质朴、凝练,跟日常读到的千把字就能挤出一碗水的东西,迥异。董桥的笔调,节制,低叙,强烈的愤慨、炽热的感情、蚀骨的忧伤、销魂的思念,都河水淌过平原那般,不起波澜。董桥的见地,不纯是英语的,也不纯是汉语的,他站在中间,冷看两者各自的好、不好。那以后,碰到董桥的新书,我都会买下来。就这样,攒到了《书城黄昏即事》、《这一代的事》、《文字是肉做的》、《语文小品》、《旧情结构》、《品味历程》、《旧时月色》、《今朝风日好》等一大摞子。

迷上董桥后,进而去关注其他流散在大陆版块以外的汉字。就这样,碰到了林行止、刘绍铭、李欧梵、苏友贞、童元方、陈之藩、金耀基、陶杰、迈克、陈冠中、龙应台、赵毅衡、康正果、恺蒂、张宗子、李碧华等等。这些人,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的在香港,有的在台湾,有的在欧陆,有的在美洲,有的在南非。

看多了他们的文字,我不禁去想:他们的文字,对我,为何有这麽大的魔力?慢慢理来,大致有这麽几条吧。

一,是这些文字的特色。这特色,一,在古雅。可能是没有经过文化革命剪割,他们的文字,尚能上接先人文字的气脉,因而读来,犹如啜老酒,韵味绵长。以董桥为例。下面这几句,选自他交由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出版的新文集《今朝风日好》最后一篇《楔子的跋语》,说的是他那本前不久出的《故事》:“活了这许多春秋的老头了,邂逅的人和事说不上多也说不上不多,闲时回想恍如一出出的戏,有的缤纷,有的苍凉,更多的是幕启幕落之间的那一阵微茫。毕竟跟文字结了四十几年的深缘,书斋里一盒一盒的旧信件旧日志旧笔记藏着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抗拒抚今,情愿追昔,寻寻觅觅总会寻出一番前尘,半帘梦影,有些可以写得细致,有些不便依帖描红,比较稳练的做法往往是背临碑字似的摹绘淼茫的轮廓留住无尽的念想,为流逝的岁月,为往昔的际会。” 这特色,二,在杂交味儿。这味儿,正是立志纯洁汉语的卫士们竭力要挞伐、斩杀的杂种。其实,心态稍微放宽一些,就能看到,这种杂交,不仅不会威胁到汉语的发展,相反,却会让汉语更强壮起来,因为它给纯粹的汉语注入了新的基因。我们还是看一段实例吧。这个例子,出自刘绍铭说名牌服饰对香港中学生负面影响的那篇《名网恢恢》:

近承一同学告知一“法母三迁”的故事。其实不是故事,应说近事。法母,是法国文化协会来教法文的一位法国老太太。住的地方,大概是接近“名牌坊”之类的社区。法母有在学千金。来港不久,竟受尽名牌污染,朝夕缠着法母,要死要活的嚷道:“我要名牌书包呀!快给我买名牌书包呀!不然不但你没面子,我没面子,发兰西也没面子!”

上乃耳食之言,故不知法母三迁到哪个角落。最合理的推想是,她个人留在香港履行合约,却把发名牌疯的乖女遣返法国,留交修道院长老看管。此乃上策,因人在香港,要不受名牌引诱,三迁也是徒然。这怎分教?君不见——

伯爵与爱彼齐飞
Bally 共Vuitton一色

这短短三百来字,两处用了仿拟这种修辞:一处是对中国传统故事名“孟母三迁”的仿拟,一处是对王勃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仿拟。用词,有典雅的书面语,也有随意的口头语。句式,有汉语的简洁,也有英语的繁复。“这怎分教?君不见——”有《水浒传》这样古典汉语小说的流韵,个中夹杂名牌商标的汉译以及名牌商标的原文,又颇现异域风情。这一切,组合起来,摇曳生姿,引人发笑,又让人深思。仅凭纯粹的汉语及汉文化,如何生得出如此效果?

二,是他们语气的内敛。中国人含蓄的美德,在他们身上体现出的,较在我们身上体现出的,更明显一些。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有强烈的喜怒哀乐,但是,他们很少会在文中捶胸顿首、呼爹骂娘。他们文中所有的情绪,都如隔着窗户看焰火,强度被大大地滤去一层。以刘绍铭发在2007年9月5日《上海一周》C14“专栏”版“ It\'s the Singer ”一文为例。他在文末,说到于丹的风行,应该是颇有些腹诽,但是,文字上,他却远远比所有大陆上那些说于丹的,要轻描淡写得多:

内地人民现在忽然对“论语鸡汤”这麽着迷,是不是唯心主义重现人间的迹象?这想法浪漫了点。我想实情应该是,她的节目叫座,因为她的歌唱得好。英文有此一说: It\'s the singer,not the song。 歌手声色艺俱全,观众受落,歌词是什麽,反而不必计较了。“名嘴”硬是要得。

三,是他们感觉的敏锐、绵密。他们的神经,就如昆虫的触角,时时支棱着,好去捕捉到千世界里的一朵花、一根草、一丝风、一缕气味、一个眼神、一块招牌。比如,迈克锐利的目光,就抓到了那块某间茶餐厅的寻常招牌——“安乐茶饭”:“好文字有教人莫名其妙高兴大半天的魔力,尤其是不期而遇那些。譬如路过湾仔,在横街见到一家茶餐厅叫安乐茶饭,我嘴角的微笑便久久不肯退位。”(选自收在文集《坦白说,亲爱的》里的《字花》一文)

四,是他们诡奇的联想。全球一体化,把这麽大的世界弄成了平的。这趋势反映到文字上,便是日益同质化的东西,这样的环境下,更显独特的珍贵。而诡奇的联想,正是珍贵的独特的一种。大陆板块外文字里联想的诡奇,以李碧华的为最。这里还是引一段大陆没有引进的迈克的文字看吧:“也是在湾仔,看见一间食肆叫味之道。……把“味道”轻轻隔开,就像两个相爱的人短暂分离,正好冷静自我检讨。看见自己的不足,发现对方的长处,再度相逢肯定有空前的谅解和亲密——当然小别胜新婚更多时候是非理性的纯肉体欢娱,既熟悉又陌生,造就朝对口晚见面剥削了的激情。”(选自收在文集《坦白说,亲爱的》里的《字花》一文)稀松平常两字之遭拆开,竟引出他如此的联想,让人读来,仿佛吃惯了正点香甜水果的人初尝榴莲,异味难耐,却又欲罢不能。
 
五,是他们开放的视角。这些人,既有深厚的汉语、汉文化的背景,又有他语、他文化的阅历,并且,他们所处的环境,相对于我们所处的,更为宽松。这样,他们看问题,不会为谁而讳,也不会因囿于自己母语、母文化这一种单一的角度而一味地推崇自己,而一味地贬抑他人。因为身处两种语言、两种文化(甚至是多种语言、多种文化),他们会比照这些语言、文化,进而去构建自己梦想的精神世界。这种开放的视角,还有一种功效,那就是酝酿出独特的见地。我们不缺才情,我们缺的,是某些被屏蔽的知识,以及基于这些被屏蔽的知识之上的见地。以苏友贞为例。她从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后,到美国威斯康新大学圣路易校区读了比较文学硕士学位,因而得以广泛地接触有关张爱玲的资料以及美国文学中的作品。这种接触,使她借由张爱玲给宋淇的一封信,发现张爱玲的《半生缘》和美国作家马昆德(John Marquand)的《普汉先生》(H. P. Pulham Esquire)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同为张爱玲张的粉,苏友贞也没有为偶像讳,在《是借用还是抄袭》一文的末尾,还是这样不忍下笔地写到自己的失望:“作为一个读者,对于张爱玲在《半生缘》中大量引用了另一部作品,我自然有某种程度上的失望,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我对《半生缘》一向极高的评价。相反的,因为张爱玲能够 如此了无痕迹地把一部美国小说改写成了完全是中国情调的文学作品,反而使我由另一个角度见识到了她卓越的才情。”这种视角,大陆没有;大陆有的,是对张爱玲无以复加的顶礼膜拜。

六,是那些文章的言之有物。言之有物,乃文章的灵魂。大陆之外的他们,写起东西来,无论是朴实的,简洁的,还是绚丽的,繁复的,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一个或多个内容,不像我们这边某些所谓才子、才女写的东西,极尽能事抖绸缎那样的华丽、眩目(吕冰心语),但是,你要较真起来,就是读到抓狂,却理不出他/她究竟要跟你说些什麽。绸缎再华美,不过是为了烘托主人的身子。作为读者,我们看看华服,养养眼,没什麽不好,不过,我们更急着想看的,是华服背后主人的身子!

 

 

 

 

 



10 条评论

  1. 李欧梵和白先勇,是我比较喜欢的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哎呀,我怎麽忘了列上白先勇!
  2. 董桥的东西有些意味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是的,是的。
  3. 我也比较喜欢董桥,木心也不错.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有同好呀!
  4. 董桥的东西不错,语言好。喜欢。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的确。其他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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