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岭上黄垱
周强用这10篇文章回顾我们的2015年
杜莉烟雨塘西 浅浅入梦
周祥新苏州河边
首页 » 拾遗 »  » 将秘密沉默到底

将秘密沉默到底

去评论

何女士发来的邮件吓我一跳:“我是个有缺陷的女人,无论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这一切起源于少女时代的一段惨痛经历。虽然不能怪我,但这段经历的确改写了我的一生。我本以为要用一辈子来为那段遭遇付出代价,在内心深处守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孤独一生。但感谢我的先生,他使我的人生完整。”

我们见面聊了一次。

说真的,如果她的经历,放在今天某个女孩的身上,我想会是很大的伤害,但不至于如她一样,差点毁了整个人生;但我相信,对于她,还有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的心理历程,是真实的。

作为一个女性,即使和她的先生素不相识,我仍要感谢这位先生。他用他的宽容,包容了一个女人的过去,让她将自己的秘密,沉默到底。
其实,太阳下没有新鲜事,有尊重就有空间,人生从来没什么大不了。

 

A

     这件事发生在我20岁那年,那时我还在读大学。

     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是很高龄才有的我,应该说,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吧。那时一个女孩能考上大学,真是天之娇子的感觉,周围的邻居都很羡慕我们家。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的人生和现在,也会有很多不同吧。

    上大学要住校,但学校离我家不远,坐公共汽车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那晚上完晚自习,我想起来第二天开运动会,需要用球服和球鞋,就决定坐最后一班车回家拿。

    下了公共汽车,往我们家还有一段小路要走。因为是支路,没有路灯,虽然比较黑,但从没听说出过什么事,我也不怕。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忽然有个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接着,有一种很刺激的味道一直钻进心里,还没来得及叫喊反抗,我就感到腿脚不听使唤,接着,就晕了。对当时的情况,我只有这么多记忆。等渐渐醒过来时,我吓坏了。我躺在距离那条小路旁边的一片草丛中,裙子已经被撕破,书包也被拿走了,腿上、胳膊上都是血迹,疼痛让我不能坐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当时心里就一个声音,我的一生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天渐渐要亮了,我听要远远的有人扫马路的声音,这才站起来,像做梦一样跌跌撞撞又爬上那条路,头发披散着,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整个人像梦游。

    我敲开家门,直接晕倒在妈妈怀里。我真的不愿再重复描述这个过程,真的,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过程。我现在想起来,好象灵魂都会发抖。我不知道强奸我的人是什么人,连他的长相我都没看见。所以,也没法报案。而且,当我恢复了意识之后,看见父母那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还有那个时代,一个女孩的名节,是多么重要。我忍受不了,别人议论,某某工程师的女儿,被人强奸了!我觉得,那是对我父亲很大的伤害。最终,我决定不报案,忍气吞声活下去。我父母最终也只能接受我的选择,他们虽然特别伤心和愤怒,但是,毕竟更关心我的感受。


     人的个性,可以在一天之内完全改变。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拒绝跟一切人交流,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人,而且,特别容易恐惧、受到惊吓。妈妈给我请了假,说是急性阑尾炎,到医院开刀了。然后,拒绝任何人来看我。那一个星期,我就整夜整夜看着天花板,流眼泪,不吃不喝,人瘦成一把骨头。

    是我的好胜要强救了我。一个星期后,我又收拾好书包,回学校上课了。我当时想得很清楚,有什么呢,就这样过吧,把该学的都学会,养活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

    短短一个星期,我变成了同学们不认识的人。我不住校了,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每天下课转身就回家。我知道大家都在议论我,但我早学会了什么叫掩耳盗铃,我听不见,就什么都没发生。


B


    我的灾难在两个月后再次来临。我怀孕了。没人告诉我,我自己就知道。那件事情后,我悄悄找到了一些书,了解了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出现的变化。

     经历了一场灾难,我一下子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有主见、成熟的女人。我在一场灾难中学会了应付生活。

     我从父母的抽屉拿了钱,自己到医院去做人流手术。那时候我多小啊,医生都拿斜眼看我,还要我开单位证明什么的,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认为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但是,我完全无视这些,态度冷漠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今天不帮我做了,我就把孩子生下来,你负责给我开准生证明。我不知道是我那些话起了作用,还是别的,我终于上了手术台。手术很疼,我的心更疼,但一滴眼泪都没流。我在和自己较着劲,我觉得我恨我自己的不清洁。

     大学是个风花雪月的地方,但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冷漠地看着曾对我有过暗示的男孩和别的女孩子出双入对,内心没有任何伤感和失落,因为我心底已认定,很多东西已离我很遥远了。

    大学快毕业前,我第一次收到一个男生写的情书。他说他注意我很长时间了,觉得我很特别,身上有股很吸引他的哀伤气质。我攥着那封信,一直走路回家,心里难过极了。我真想告诉他,那个所谓吸引他的气质,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由一条又一条伤痕一起刻画出来的。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封信一点点撕碎。我也没给他任何回复,更没做出任何解释。我没办法告诉他,我已经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童贞,已经没有最好的东西可以报答他的爱情;我更不能想象,如果告诉他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他会掉头离开。

     我用淡漠和外强中干的轻蔑面对他,当他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收到了他的信时,我把撕成碎片的信递给他。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捏着装在小塑料袋里的碎纸片转身就走,他的背影从此成了我的坟墓。


     就这样,我走完了大学时代,到一个研究所上班。那是崭新的环境,没人了解我,别人能看到的,只是我一副淡漠的表情、一具瘦弱的躯壳。我跟所有的同事保持着距离,平平淡淡地工作、上下班、回家、关起房门来看书。我觉得如果没什么变化,这就是我的一生。

C

     工作后的第二年,我遇到一件事。那个强奸我的男人因为新的犯罪被捕了,他交待了曾在我家附近那条小路上强暴过一个女大学生。他说事情发生后,他看了我的学生证,知道我的名字和学校。

     那天我刚回家,我妈就迎上来,说白天有警察来过,说那个强奸犯抓到了,需要我到公安局做一些证实。我妈说这些话时,一直在颤抖,我则面无表情。

    第二天,我去了公安局。那是我第一次进公安局,感觉特别不好。一个女警官接待的我,她很和气地拿出一些照片给我指认,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但还是控制不住发抖。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坏蛋长什么样子,是看了那些照片,我才知道,那个毁了我一生的恶棍是什么样的男人。

    女警官问我是否认识这个人,我摇头。就在看清这个人的长相的一刹那,我决定誓死不承认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她给我做了好多工作,但我拒不承认认识这个人,而且,我的确不认识。我在公安局坐了很久,一直沉默着,最后,我就一句话:没有,我没有你们说的这种遭遇,是你们弄错了,我不知道这个罪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学校的,但他说了谎话。

    回到家,我把父母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在公安局发生的事,我郑重告诉他们,我已经想好了,绝对不会提起过去的一切,绝对不会承认曾经被强暴,希望他们跟我统一口径。父母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斗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警察后来来过我家,跟我父母分别谈过,但他们最终和我保持了一致。

    很长时间以后,我通过朋友打听到那个男人的下场,他因为多次强奸和抢劫杀人被判了无期徒刑。我想我的过去也伴随着他永远不能出狱而告一段落,成为了一个永远没人知道的秘密。

     我在研究所默默无闻地工作,一切业余时间,都给了各种各样的学习,我只想平静地过我自己的一生。

     但是,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媒人还是一个接一个来了。我的很多同事,包括父母的老朋友,都来操心我的婚事,他们介绍了一个又一个他们认为和我般配的男人,千方百计地说服我去见面。

     我心里很排斥这个。我本来就是个很敏感的完美主义者,我不相信有什么男人在知道一切后,还能像以前一样爱我,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男人愿意承担另一个女人的羞耻。所以,我想尽一切方法来拒绝。

    转眼我快30岁了,如果不是父亲突然被查出喉癌,我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女孩。那时爸爸躺在病床上,我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他身边,忙这忙那,读报纸给他听。我总看见他泪眼汪汪的盯着我,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着急,他怕他走了后,我没办法照顾好自己和妈妈。再临危时,一次,他含着眼泪跟我说:孩子,那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爸爸是对的,可我,没有信心。我不敢面对今后,当一个男人发现了妻子不洁时,他会转身离去,会从爱变成恨,我不敢面对那种情形。我只能回答他:爸爸,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妈妈。


D

    爸爸过世后,他以前的那些老同事,更起劲地为我介绍朋友。也许是为了维护媒人的面子,在妈妈的劝说下,我去见了几个人。说实话,那些人当中有很出色的男人,但我好象已经忘了爱的能力,也不知道什么叫动心。而且,一想到今后,想到那个躲不过去的新婚之夜,我就万念俱灰。

    遇到我丈夫的前一年,我妈也病倒了。虽然只是常规体检中,查出了肿瘤,还没定性,但我觉得她已经完全被击垮了,她把我叫到了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就哭了,真是老泪纵横。她当时说的跟遗言似的,说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看到我成家,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说她每天看着我独往独来,内心的苦说不出来,特别心疼。她反复地说:孩子啊,一个坏人毁坏了你的青春,难道你就不应该得到幸福吗?这不公平啊。付出代价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你啊。

    也许是因为妈妈这番话,还有当时的情况,我下定决心,既然有人可以隐姓埋名地活着,我为什么不能隐瞒过去的一切,而去找个善良的男人成家?

    好象就是从那天起,我突然跨过了一道内心的鸿沟,开始跟所有别人介绍的男人见面,我的要求非常简单,只要他愿意对我好、有稳定的工作、人正派,就行。

    后来,就遇到了我现在的丈夫。其实,和他之间,最初我是非常现实的选择,甚至特意选了一个比自己条件低一些的男人——他离过婚。很多人都奇怪,还为我惋惜,觉得虽然我三十好几了,但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怎么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离婚男人。但我自己很清楚。我不想找一个没有经历过女人的男人,那样,我觉得是对人家的不公平。

    这么多年的生活下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就因为他经历过沧桑、受到过伤害,所以,更懂得怎样去保护别人的内心世界。在我们交往渐渐多起来后的一天,他突然很认真地对我说过一段话:我是受过感情伤害的男人,不想提起过去,只想和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不关心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当然,如果你愿意说,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担生命的风雨。但是,从我们在一起这刻开始,我们都是新的人,我只关心我们的现在和以后,我相信我们可以过的幸福。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猜到了什么,不过结婚这么多年,他真的没问过我的过去。我不能说,他品德高尚到什么地步,但至少,他是个可以忽略过去并且保持良好心态的人。他的话,让我在这么多年的内心挣扎后,终于有了一刻的放松。也正是因为他说了这些话,并且塌塌实实地和我交往,我才最终下定决心嫁给他。

    妈妈是良性肿瘤。但因为她的这场病,却看到了我的婚礼。很简单、很平淡的一个婚礼,之后,我们有了这个同样简单、朴素的家庭。一年后,我们有了女儿。平静的家庭生活让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过去的事情越来越少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当我全心全意地去对待这个跟我一起生活的男人和我们的家庭的时候,我发现我才真正开始恋爱,我开始渐渐爱上了这个虽然不了解我却懂得体贴我的、厚道的男人。


    偶尔,我会有一些自责,为什么就不敢把过去的一切对这个要一辈子长相守的男人和盘托出?但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想,他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他将会一生珍惜我们的家庭,我也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我将会一辈子好好地跟他一起生活,为什么还要拿过去的不美好来破坏我们今天的幸福和美好的未来呢?就让我们这样过下去吧,让我将这个秘密沉默到底。

 

 


 



7 条评论

  1. 哎,终于又看到妍妍写故事了,一口气读完,觉得放心了:又回到以前的生活轨道了;)
  2. 果真是遇见了对的人。 好感动哦。
  3. 写得很好。一直以为,强奸是这世上最恶的罪,所以对那些嫖客也就多了些容忍。
  4. ……抢到人生第一个沙发……

发表评论

点击更换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