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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你开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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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上大学选择中文系,很大程度上因为刘老师,如果说对专业的选择是终生的转折,刘老师就是我拐点处的指路人。

我所上的高中,除了在本县招生外,还在附近5个县每年各招20人,我就是从涡阳县最偏远的一所农村中学考进去的。在当时,中考成绩优秀的学生大都选择粮食学校、商业学校之类的中专,我的考分正好在录取线上,如果上中专,只能上当时不为人正眼的师范学校,我是不愿意的,复读又面临着压力(我初三那年,班上来了一个光初三就读了8年的同学,他说:日本人8年都被打了出去,我不信我8年考不上中专!结果是,那年他再次落榜,只好回家种菜)。选择上高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进了学校才知道,我是以第20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的身份进入这所高中的,在别人眼里,跨进这所学校,就等于一只脚跨入了大学的门槛。但最后一名的考分,对我是莫大的压力。好在,我的作文还是不错的。

第一节语文课,出现在讲台后的是一个笑嘻嘻的矮个子年轻人,他头发蜷曲而直立,上尖下宽,如同一个硕大的桃子,头发下面,是黝黑的脸皮和紧凑的五官,偏偏罩着一副宽大的黑边眼镜。“这个老师怎么这么丑?”同桌的女孩自己对自己嘀咕一声。

于是我们知道他姓刘,后来知道他毕业于某个师范学院,他带着母亲和儿子来到这里,爱人却在另外一个城市,还有种说法,就是他的夫人似乎不满意这段婚姻等等,因为无从考证,至今没有答案。

他的语文教的非常好,至少对我的胃口,就是那种不按课本进度和教学参考书宣读的,多少会渗透进课外知识。记得他布置的第一篇作文是以秋天为题随意发挥,我洋洋洒洒地写了近两千字,满心得意地想给老师留个好的印象。但是,发作文本时,唯独没有我的,原本以为他留在讲台上评点的几个本子里一定有我的席位,可所有的优秀作文评点完了,我还是没被点到。

对于长相不太英俊且不够严肃的老师,学生的胆子总会比平时大了许多。我站起来大声向老师询问我作文本的去向。刘老师似乎也懵了,掏出一串钥匙,叫我去他的家里去看看,许是落下了呢。

循着他讲述的位置,在操场旁公厕边的平房里,我看到自己的作文本赫然摆放在他的书桌上。翻开,却被他细细地用红笔点评了一番,颇多赞美之词。于是很不忿,提着本子回到教室,把钥匙掷还给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刘老师似乎很内疚,拿过我的本子,先看一下封面的名字,再看一下作文,立刻对我的作文即兴评点起来。那一刻,我半是委屈半是得意,却极力按住急促的心跳,以坦然的面色上完了高中时期的第一节作文课。高中三年,我的几乎每篇作文都被当作范文被评点,甚至被拿到同年级的其他班级被传阅(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我的夫人和我是同级,她认识我后,说起高中时曾经不止一次阅读过我的作文。嘿嘿,我高中时名气还蛮大的嘛。)但是,没有哪一次,有第一次的激动和得意。

高一下学期,刘老师把我叫到他家,说学校要组织部分学生参加一个叫“青岛之夏”的全国语文邀请赛。比赛分两个组,初一到初三共用一张卷子,高一到高三学生共用一张卷子。刘老师给我一套高中的语文课本和教学参考书,让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高中三年的语文看一遍就去考试,有不懂的随时去问他。

那一个月,是我对刘老师初步了解的过程。买菜、做饭、带孩子,都是他年迈的老母亲踮着小脚奔波着,他每天就是备课、批改作业,几乎不和别的老师来往,有时来了语文组的老师,也往往因为观点不合把别人气走。他的脾气很暴躁,很固执,也很容易发火,别的老师似乎很很不拿他当回事,有几次,我无意中听到其他老师对他的议论,都是关于他的长相、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但对我,他有着让人感动的耐心很温和,无论我什么时候去他家,立刻放下手上的事,逐一进行讲解。

那次比赛,我获得了高中组一等奖,全国一等奖就两个人,而我的几个高二、高三的师兄,最好成绩是二等奖。至今,在母校的校史上,还有着记录。

但刘老师并没有因此受到学校应有的奖励,相反,学校却“动员”他去带初中的语文。这大概源于他的性格,树敌太多吧。那段时间,他很苦闷,他对我说自己想调走,自己抛开妻子来到这里,原来是想好好教书的,却受到不公平的排挤。

老师和我说这事时,是个冬天的晚上,他流着泪,目光痴呆,他的母亲,一个一向沉默的老人,也在一边默默都陪着他流泪。

此后不久,他就调到了他爱人所在的城市。搬家的时候,我们都在上晚自习,一辆大卡车,就把他的家人和不多的家具运出了夜色中的城市。没有欢送,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句假惺惺的挽留……

不久,他原来住过的平房,住进了一个刚分配进来的美丽女老师。每次路过平房,我都会想起刘老师抬头看人时习惯性紧凑的眉头。

期间,也多次询问过刘老师的去向,只知道他在那个城市的一所中学继续做着老师,至于他的家庭情况,却有着很多说法,我想,按照他的性格和曾经的经历,他是不能够真正开心的吧。

102日,高中同学毕业20年聚会,我向来自那个城市的同学再次打听刘老师的近况,他们很诧异:“你不知道吗?他在4年前就去世了。”病因,也是令人诅咒的癌症。推算下来,如果活着,他最多也就50岁出头吧。

这次聚会,请来了几乎所有的任课老师,有的已经年近花甲,可身体依然硬朗。座谈会上,大家都挖空心思回忆当年快乐的时光,其乐融融,谈笑风生。在师生座谈的当儿,我走在外面,向着那个城市的方向,实实地鞠了三个躬。

我曾就读的那所学校,当时比刘老师年轻的,现在已经成了中层,甚至有人已经当了校领导了。如果刘老师不走,会是什么结果呢?是满含着委屈继续当着初中老师,还是经常孑然一身地行走在偌大的校园里,戴着那啤酒瓶子一样的眼睛,在别人熟视无睹的目光里萧然着?

这都该不是他的选择,我自认为是理解他的。论才学和教学水平,他应该是一流的,他的不为人所包容,究竟是因为长相,还是因为性格,或者是因为家庭的不幸呢?但这都是工作之外的事情,老师,不就是以教学论长短吗?倘真如此,纪连海老师怎么能成为北京师范大学的高级教师且坦然走上百家讲坛呢?

我不知道刘老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告别这世界的,在这个秋夜,我只能遥祝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真正地开心,享受属于他的公平。

 



11 条评论

  1. 天才总是孤独的,同理,这世上总有一些孤独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孤独的,未必是天才
  2. 在天堂一定会很开心的!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是的
  3. 你最近怎么了?尽搞这些伤感的来害我?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不搞了
  4.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开心就好。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我们尽量开心着
  5. 不知道怎么回复,反正看完心里塞满了一种叫做感动的东西。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鞠躬
  6. 读着读者 心里好堵 ……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出去散散步吧
  7.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为你这样一个美丽的的人。” 这句给画家凡高的话,也可以给刘老师。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谢谢李老师,谢谢凡高
  8. 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记住,就很幸福了。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是的,我们还有个共同的刘老师,他也不会被我们忘记
  9. 我初中语文老师60多岁,瘦高,头发花白,因在重庆接受过宋庆龄的接见而被划为反革命.当时也不清楚是否被平凡,反正一个人住在办公室,慈善而孤苦.他的教学可谓惊世骇俗,让初一的学生写剧本.还和大家比着被长恨歌,一字不差.我们用的是他油印的教材,因为这本是高中的内容. 他只教了我们半年,初二时他就去世了.告别遗体的只有一个副校长,一个从云南来的亲戚,还有就是我们一帮毛头学生.一个大高个躺着,缩了一大节.哪天下着小雨. 愿他在天堂里不再那么孤苦.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这样的人,在天堂,该有属于他们的快乐
  10. "没有欢送,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句假惺惺的挽留……" 平凡的一生自有不平凡的事迹永远被铭刻。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他去的,就是你的故乡……
  11. 出差回来,半夜沙发。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辛苦,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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