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荷岭上黄垱
周强用这10篇文章回顾我们的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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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柱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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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次,老师带我去了梁地。

这是一块是非之地,黄河从它的东面流过,至此豁然开朗,如同大开的龙门,我的后人据此演绎出“鲤鱼跳龙门”的美好梦想,若干年后,这里走出过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他走出梁地的时候是健壮齐全的年轻汉子,怀着一腔致君尧舜的火热理想,却因为一个正直的违抗,被割去了男人象征的尊严的生命之根。那样隐忍的苟活,对于一个陕西汉子来说,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时常想,活着其实是要比死去更难的选择,慢死是折磨,苟活是慢死。倘若一个人经历了死亡的过程却又走了回来,或者,象我后来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将自己一点点吞噬,一定会兴奋得想要高唱。

白天,老师出入于侯门,不停地贩卖自己的施政理想和治国方略,在公侯门的宴筵上演奏庙祭之乐,那时,我的老师还没有听到过韶乐,他清楚地知道红烧肉的味道。我的同窗们卖力地帮着老师鼓吹着,这样的场合,一般是看不到我的身影的,我一般只能出现在后台。在良才云集的孔门,我是几乎没有话语权的。

事实上,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不在睽睽众目之下,乐得等闲之身。一到傍晚,我就拎着我的笙,在黄河边上找一块石头或者干枯的树根,坐下,呜呜咽咽地将笙音飘过河面,得意的时候,我能想像到数千条红尾的鲤鱼齐集河底,安静地听我的演奏。在这块不停地在晋国和秦国间换手的地面上,我的演奏使空气里流淌着难得的安谧。风从枯树枝头施施而来,我嗅到锈蚀的铁味,它们一定来自一种叫戈的兵器。

是谁的倒下,使戈远离了肩膀?

我对这样的思绪飘散沉迷不已,我的布袍迎风张开,如同一只欲飞的大鸟,我呜呜地朝向河面,那里,有我无数的听众……

当苏梅第一次走进我的视野的时候,我知道,一定有些什么会发生,这不仅是直觉,而是因为我被她专注的表情所吸引,还有,就是那一双在桑叶间翻飞着的小手。我明白,在梁地的日子里,她将成为我唯一的寄托。

我从不曾见过如此细腻白皙的小手,何况是在朔风时常侵袭着的陕北。在夕阳的余晖里,我能清晰地看到吹弹得破的皮肤下细蓝的血管,颀长,温润,小巧,精致,我没有见过柔荑,无数次在梦中想像的,就是这样的吧。采摘桑叶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她的侧面,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和汗珠形成一个圆润的轮廓,突出轮廓的,是忽闪着的长长睫毛……

我从那块桑田边走过,放慢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但还是惊动了她,她忽然抬起头来,小鹿一样的眼神,然后,低下头微微一笑,继续采摘桑叶。

我后来的吹奏,在心里,是认为献给她的颂歌,因为,我选择的不是河边,而是桑田不远的一块石头。那个傍晚,我用尽平生所学,把风歌吹奏得极柔极畅。

我知道她叫苏梅的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我所说的熟不是语言的交流,而是在音乐之上的倾诉和倾听。

我有时会耍一下小小的花招,比如在演奏完一只曲子的时候,会突然扭过头去,朝着苏梅的方向,常常是,她也在桑叶间偷偷地看我,痴痴地。我的停顿使她那一刻失措,接着,又低下头微微一笑,继续采摘桑叶。我不知道,她的小脸儿是不是红的。

如同有了默契,每天的相同时候,我晃着宽大的蓝布长衫,踩着松软的黄土,穿过苏梅的桑田,在石头上吹奏。有的时候,我就在那里默坐着,有些伤感地回想自己的身世,也怅想自己的归宿,如果我当年选择从武,我会不会已经成为一个将军,至少,也该是千户了吧。在内心里,我是渴望疆场的,在战车上,哪怕是个参乘,在挥戈挺击的那一刻,血脉贲张,不是自己的血溅了对手一脸,就是把对手的血刺喷。这样的幻想总能给我的忧伤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那就是我当初选择的失误。

好在,我现在有了苏梅。她痴痴的表情和羞赧的微笑,尤其是一低头的侧影,是我心动的开始。我甚至有些陶醉,我的笙敲开了一个少女的心扉,在我没到此地的时候,她是一朵贴地开放的蓝花花,因为我,因为我的笙歌,她成了向上延展的牵牛花,依然细弱,却凌然怒放。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第一次交谈,我走过去,看她采桑。她头低得更加厉害,手却没有停下。那是刚下过雨的黄昏,硕大翠绿的叶片把她的脸儿映衬的象一块滋润的碧玉,她的手就在微微的绿色中浸泡着,象五条饱满的蚕。

我问她所住村子的名字,问黄河水量的大小,问他们的生活习俗,也问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战争。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含着一丝忧伤,因为,我是生。

那个傍晚的对话,象天上的云一样缓慢流淌,苏梅的声音很小,每一句回答都极其简练,显然,她对黄河以东的世界茫然无知,说不上曾经驻扎过军队属于哪个国家,她也没有读过书,甚至,她竟然不知道我老师的名字。

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爱的是苏梅,一个水洗过的女子。

她告诉我养蚕的辛苦和程序,告诉我每年庙会时和女伴们嬉闹着赶会的情景。偶尔,她会抬起头来,惊鸿一样的眸子在我脸上闪过,随即又回归桑叶。

我们共有的黄昏和桑田以及笙歌就这样游云一样移动着,中间,我见过她的父亲,一个表情严厉、语言木讷的老头,他挑着一担柴从塬上下来,走过桑田,顺便喊上苏梅回家,也和我笑着打过招呼。

苏梅后来告诉我,他两个哥哥都在从军,家里,只有父母和两个嫂子,还有个两岁的侄子,靠井田和蚕桑过日子。

我对这些兴趣不大,我感兴趣的只是苏梅,我想,我要带苏梅回曲阜,我所不能确定的,就是她会不会同意。

我得直接向她表白了,我在梁地的时间已经不多。老师的施政方针没有被贵族们接受,甚至,有些权贵们已经明确表示要驱逐我们离境,这样的不友好,在老师的周游中屡见不鲜。前几天晚上,我听到柴篱边一声轻微的叹息,我悄悄走过去,发现我的老师手握竹简,正在屋檐下对月发呆……

我得向苏梅表明我的决心了。

你有时间吗,明天上午?我问。

有什么事吗?苏梅似乎被我的严肃吓住了。

明天上午,在那个木桥下,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你。我连珠炮一样说完了这些话,扭头就走。

我的心扑扑直跳,和我脚步的节奏一样。我必须迅速说完就走,否则,我如果不是立刻抱住苏梅,就是被她的拒绝杀死。

一直到客栈,我的心还是咚咚地响着。那个夜晚,漫长极了。我一遍遍遐想第二天上午的会面,我该怎么说,苏梅会如何被我的决定惊呆,又该如何被我的决心感动……



22 条评论

  1. 为啥要约有夫之妇?尾生同志,这样不好吧.呵呵.
  2. 前世,你定是多情的尾生。写起男女之事来,这般到位!
  3. 这个好像有点大哎,要雄浑了? 出书能不能送一本啊。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从何说起?这篇文字,是雄浑不起来了
  4. 水就要来了……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来了,逐渐淹没我
  5. 上和中如此舒缓,下就忽然暴烈地嗝屁了,搬着板凳看你怎么自圆其说,嘿嘿~!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没有金刚钻,我还敢写尾生?你就请好吧
  6. 喜欢看,期待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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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这都是逼债的人呢
  7. 呵呵,老大变了!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我变,故我在
  8. 气象阔大,意境高远。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汗!你把事情搞大了
  9. 老男人坐沙发

    QUOTE: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小心坐塌了我的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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